林近没有回自己的住所。
而是走在灰白色的、宽阔而冰冷的内部通道里。通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合金墙面,头顶是发出恒定冷白光芒的条形灯。
偶尔有穿着灰色或深蓝色制服的统合体成员与他擦肩而过,大多会对他投来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继续自己沉默的行程。
这里的一切都有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节奏、固定的表情。
林近也是这精密仪器中的一个齿轮。至少,表面上是。
他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旧仓储区的备用通道。
这里照明昏暗,监控器的密度也较低。他走到一个监控探头的死角——这是他早就摸清的,少数几个能短暂避开“眼睛”的地方。
然后,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嗬……呃……”
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喘息,终于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他抬起手,不是握拳,而是五指张开,死死地、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左胸。隔着制服和强化服的内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正以紊乱、沉重、充满陌生悸动的节奏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他的肋骨,破膛而出!
不仅仅是心跳,还有一种灼热,一种粘稠的甜腻感!一种空虚的、带着强烈渴望的绞痛。
这些感觉,在净化中心那该死的扫描仪下,在罗格和卡斯那审视的目光下,被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志力,死死压在了那副完美的、冰冷的躯壳之下。
他调动了所有训练过的“心智锚定”技巧,回忆了所有能想到的冰冷数据和规则条文,甚至短暂地、主动地“屏蔽”了部分痛觉神经的信号。
他成功了,监测器没有报警,长官们没有发现。
但代价是,此刻,在这无人的角落,所有被压抑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凶猛、更混乱的姿态反扑回来!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种灼热和绞痛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眼前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画面。
那是李晚的脸。
在眩晕前被自己送去净化的最后那一刻,流着泪,手指死死掐进他手臂,却笑着看他的脸。
那个笑容的弧度……
还有阿丝塔蕾的脸。
她贴近他,粉紫色的心形眼眸中倒映着他的狼狈,她那炙热、痴迷、带着毁灭欲的“爱”的眼神。
还有她身上那股甜腻、勾魂、仿佛能融化灵魂的奇异香气……
这两个女人的脸,她们的眼神,她们的“笑”,她们的“气味”,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在他绝对理性的思维中枢里繁殖、交织、尖叫!
为什么忘不掉?!
为什么一想起来,胸口就更痛,更空,更渴望?!
他想见她们。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般想法——想见某个人。
他想再见李晚,想抓住她问清楚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他想……再见阿丝塔蕾,想弄明白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想把这该死的、折磨他的感觉塞回她身体里!
“砰!”
他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传来疼痛,稍微分散了一点胸口的难受。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是林近。是无波高塔史上最年轻的高级稽查官,未来的首席竞争者。
他的履历必须完美,他的状态必须稳定。晋升首席,这是他生存至今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意义!
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委员会的那些人,发现他现在的“异常”。
他必须找到办法。要么控制它,要么……理解它。
或许……答案的一部分,在李晚那里?
那个他亲手送进净化中心的女人。那个笑容的源头。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将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压下去,将那些翻腾的画面和感觉再次狠狠摁回意识的深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额角未干的冷汗,泄露了一丝刚才的挣扎。
他迈步离开死角,重新汇入主干道的人流,朝着“净化中心”的行政办公区走去。
...
净化中心的一名低级文员,是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人,看到林近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态度近乎殷勤。
“林近长官!您身体好些了吗?我们都听说了!能从使徒手里……天啊,太了不起了!”年轻人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崇拜,有了很明显的情绪波动。
换做平常,林近一定会出言让其平息好情绪。
但此刻林近只是微微点头:“我来查询编号7743,李晚的净化后安置情况。”
“哦!李晚女士!”文员立刻在终端上查询,语气轻快,“她的净化非常成功!情绪残留清除率高达99.8%,目前状态评估为‘优秀’!已经被分配到了统合体核心会议大楼,从事辅助勤务工作。那可是个好去处,工作轻松,环境也好!”
会议大楼?
林近的胸腔里,那股被勉强压下的悸动,突兀地、猛烈地抽动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像冰冷的针,刺了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谢过文员,转身离开。脚步,却在不自觉中加快。
统合体会议大楼,位于无波高塔的中央核心区域,是整个堡垒权力与秩序的象征。
那是一座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灰白色金字塔型建筑,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堡垒内部恒定的人造天光,显得冰冷、宏伟、不容置疑。
巨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合金大门前,站着两排全身覆盖在重型装甲中的“戍卫部队”士兵,他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沉默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林近被拦在了门外。
戍卫士兵核查了他的权限,冰冷地告知:“高级稽查官权限,且并未获特别许可,不得进入核心会议区。”
“我只想进去找一个人,确认一些情况。”林近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微微收紧。
“规定如此。请离开,或联系你的上级获取许可。”戍卫士兵毫无通融余地。
就在林近准备暂时放弃,另想办法时——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冰冷、平稳、仿佛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