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杜涅的血液登时因寒冷而僵硬,她的不祥预感警铃大作,身体却远远没有意识反应得快——
视线所及之处,图书馆轮廓无一不在发生恐怖的异变。光线消失后留下的、原本泾渭分明的阴影,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高耸的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不再是安静的背景,它们沿着橡木的纹理“滑”落地面,在地板上蔓延、汇聚,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摩擦。
书架与书架之间狭窄的缝隙,书本与书本交接的微小空隙,甚至她自己的影子里面,所有能够容纳一丝阴暗的地方,都成了这些怪物涌现的泉眼。
它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填满每一寸空间,无可阻挡地向受害者聚拢。
黑暗之中,一双双血色的眼睛爆发出狂喜的光;影卫毫不犹豫地冲向杜涅,狰狞恐怖的利爪飞刺而来。
杜涅下意识地要催动风元素魔法脱身,但魔力却不听她的使唤;
为了限制魔法书干涉现实,图书馆布下了阻止这片区域内魔力流动的法阵,一能防止魔法书伺机逃跑造成馆藏损失,二能防止图书馆的访客随意使用魔法,造成物质上的损失。
她把自己送到了对自己最不利的战场里面!
“唐诃德!”
对啊,图书馆还有限制声音的魔法。他听不见的。
贯穿脊髓的寒意夺走了杜涅最后一点反抗的意识。绝望攥紧了她的心脏。
此刻,她已然无计可施。
万事休矣……
……
这一瞬间似乎有永远那么漫长,直到一声响亮的霰弹枪响轰击杜涅的耳膜,让她惊醒过来。
唐诃德的表情比影卫令人作呕的形体还要扭曲,他的声音比先前三首圣君的嘶吼更加怒火中烧:
“*&的¥&东西#&的,见#……&的地狱去吧!”
一段颇为流利的人类脏话破口而出,霰弹撕裂影卫身躯的速度比那还快。两声枪响之后,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响与更多的人类脏话。
一只强有力的手按在了杜涅的肩头,她怔了一下,听见一道熟悉而安心的声音:
“别害怕,杜涅,我一直看着你呢。”
这座图书馆从未承受过这样的怒火,也从未经历过这样恐怖的声响。
所有魔法书都活了过来,翻腾着想要看看是哪个人类制造了自图书馆竣工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混乱,但它们的“目光”落到唐诃德身上的瞬间,魔法书们立刻倒回了自己的书架上。
这跟它们听见杜涅的请求时有所不同;那时,魔法们只是装死;而现在,它们是昏死了过去。
只有极个别的魔法书能勉强承受直视唐诃德的威严,其中就包括了那本给予杜涅答案的青铜书籍。
“所以,他就是你活下来的原因。”
它喃喃道。
“这里怎么会有影卫?”
“倒不如说哪里都有影卫,”杜涅迅速站立起身,为唐诃德开火避让出空间,“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同意。”
他们冲出图书馆的“魔法”区,一推开门帘,就看见许许多多张惊恐又不知所措的脸。
这些在图书馆里读书的可怜公民显然是听到了唐诃德制造出的巨大动静,但对事实的真相还一无所知。惊慌失措的访客们把这边围得水泄不通,堵在了唐诃德和杜涅出门的走廊上。
“所有人都%#的给我让道!”
唐诃德悍然拔枪,冲着天花板扣动扳机,枪管中宣泄的剧烈声浪饱含着喜悦,敲打在那些人类、精灵、兽人、半兽人、矮人的耳朵里面。
他们不是没见过枪,也不是不知道唐诃德手上武器可能的威力,只是他们真的不能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能打破图书馆的寂静。
这种困惑甚至战胜了他们对生命的渴望,人群注视着唐诃德,眼神中有惊讶、好奇和不满,却唯独没有恐惧。
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那些站着不动的家伙:
“我数三声,现在,给我滚开!”
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身后的影卫追兵连三秒的机会都不给,已经攻向他们身后。
众目睽睽之下,霰弹弹丸飞射而出,在影卫的身躯上打出千万个细密的孔眼,一连穿透了好几道影子,最后才落在了书架之上;木屑四下飞溅,满地都是。
“这帮家伙是傻子吗?”
唐诃德厉声问道。
“他们不傻,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杜涅自言自语道。
“快跑啊!”
惊惧的喊声彻底点燃了图书馆内的人心,无论哪个种族的公民都抛下了自己手中的东西,一窝蜂似的朝出口涌去,彻彻底底封死了出路。
“我*。”
唐诃德完全没有想到这种事情的发生。他骂了一声,装填霰弹,用枪托击飞了一只影卫,随即补上一枪。
“得想个办法清场——”
“唐诃德?”
杜涅的声音在人群的哭喊中,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却恰好敲击在了唐诃德的心脏上面。
“有其他办法的。”
“那就快想一个!不然我们马上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脚下那片属于书架的、最浓重的阴影里,异动突生。
一片看似平静的黑暗陡然向上“卷起”,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一只完全由凝实阴影构成的手,从卷起的黑暗中闪电般探出,五指冰冷、僵硬、带着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杜涅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靴子和袜筒,直刺骨髓。那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带着诅咒气息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杜涅短促地惊叫出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倾倒。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如同铁箍收紧,剧痛从脚踝传来。更可怕的是,被抓住的地方,麻木感正在迅速向上蔓延,带着那股侵蚀性的冰冷。
“它们抓到我了!”
唐诃德烦燥地“啧”了一声,一脚将那只抓住杜涅的手生生踩断。
她低下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从自己脚边探出手的影子,忽然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样自己刚刚拿回,却不知怎么忽略了的东西。
“唐诃德,抓住我的手!”
她张开黑伞,狂风顷刻间从她身前吹来,把杜涅卷入半空中。
唐诃德纵身一跃,握住了杜涅的手腕。
“风啊,带我们回家吧。”
杜涅的声音像风铃一般悦耳动听。风在她的请求之下越来越强。他们不停地加速,加速,冲出大门,升入天空,然后——
消失在无垠的蓝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