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能装弹，这样就能……”
光是把手指放到唐诃德的武器上，知识就源源不断地从指尖流入大脑，甚至包括一点命中的感觉。
就比如说，杜涅忽然觉得，自己只要认真瞄准，就能用步枪弹打中空中那只飞过的鸟儿。预计会打在额头正中，它连哀嚎都没有就会摔落下来，然后死去。
真是可怕的武器。
杜涅忽然有点累了。她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坐了下来，抬头看向暮色的天空。
天空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坍塌——橙红沉向西边，靛蓝从东边漫上来，交界处撕扯出一带模糊的、疲惫的紫色。
风穿过远处的荒草，声音干涩，像谁在翻阅一本很旧的书。
夕阳的颜色真漂亮啊。如果能和唐诃德一起坐在这里看就好了。
如果是他在这里，大概会比一个手指枪的动作，指着天边第一颗出现的星星说：
“邦。邦。”
然后假装自己打下来了星星。或者其他类似于这样的，在常人看来有点可笑和幼稚的动作。
她其实已经不需要他了。有了M30复合枪，杜涅自己就可以对抗影卫。
枪口之下人人平等；至于扣动扳机的手属于谁一样无关紧要。
残忍一点说，唐诃德已经完全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但杜涅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这个还未成型的念头赶出了自己的脑海。
影卫们会在什么时候来呢？
它们没有过于复杂的战术智慧，但在数量有限的交手之中，杜涅相信它们至少有着审时度势级别的智力。
影卫们知道什么时候攻击最有利，并愿意忍耐到这个时机。它们不会疲惫，不会懈怠。但杜涅会。
所以，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三首圣君诅咒的执行者、杜涅家族血脉的清除者一定会等待到最好的机会，那就是杜涅放松警惕的时候。
如果唐诃德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半蹲下来，手持霰弹枪，时不时地环视四周，听着风中可能的响动，一句话也不会说。
他会用他一贯的那种什么都不在乎，却特别在乎她的眼神，把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意溶解成一片温吞的愧疚。
唐诃德只需要看她一眼——就能让她重新变成那个心甘情愿接受他保护的杜尔西内娅。但她不能这样，她不能再把壕无人性的残忍杀手带到他身边了。
如果那样的话……她就没办法平视他，对他说出自己的心声了。
“我是不是很傻？我明明只要说上一声，那个男孩就会为我放弃一切，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而战。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没有回答。
杜涅的膝上横放着那把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线条粗粝的双管霰弹枪。
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皮肤上，隐隐约约有种枪油和硝烟混合的淡淡气味传入鼻腔，与周围草木的涩味格格不入，但又像是幻觉一样不能细究。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光滑的枪管、坚硬的护木，最后停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这属于唐诃德。不，这就是唐诃德的一部分，是他那种荒诞又强悍的“现实”的延伸。唐诃德第一次握住它时，是为了在绝境中为自己提供庇护，现在她握着它，却是为了远离那个给予她依靠的人。
她想起唐诃德的眼睛。不是他平时睡眼惺忪、缺乏焦点的样子，而是那晚在影卫的包围中，他转身开火时，瞳孔里映着枪口焰，亮得惊人的瞬间，是那双闪烁着狂热、激动与喜悦的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而只有某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专注——这是她燃起的烈焰——还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执拗。
黄昏——白昼与黑夜暧昧的交界，影子的力量开始活跃的时刻。
如果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面冒出来，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杜涅的想象力发散。
远方的天空中，最后一丝暖色被地平线吞没。留下的只有黑暗，深色的夜幕，以及冰冷的夜晚。
影卫们不请自来。
它们蠕动的身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不会有预兆，像是突如其来的死亡一般。
空气变了。那种熟悉的、渗入骨髓的冰冷恶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它们知道，此刻，自己心心念念的猎物孤身一人。
正前方，道路延伸的尽头，阴影开始不自然地蠕动、拉长，像一滩粘稠的石油获得了生命，从二维的平面“站”了起来，凝聚成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随后是许许多多其他的影子。
左侧，杂木林边缘，几棵挨得很近的树木投下的影子融合在一起，向上凸起，分裂成两个更瘦长的黑影。右侧，她来时路过的一个干涸的排水渠，渠底的黑暗如同井喷，涌出更多的、沉默的轮廓。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从各个方向的阴影里悄然“析出”，缓缓地、从容地围拢，把杜涅围在中心。
它们在享受她的孤立，品味她的恐惧。
这就是三首圣君想要的。它的诅咒就是为了创造这样的场景，一场残忍而优雅的杀戮演出。
杜涅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孤独感冰冷地针刺在她的肌肤上，彻底包裹了她。
但奇异地，在这恐惧和孤独深处，竟泛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如她所愿。它们来了，而唐诃德，此刻应该安全地待在教室里吧？他可能正在裹紧校服外套，做着了无趣味的卷子，神游天外。
她缓缓地、坚定地站了起来。背离开粗糙的树干，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微微发颤，但她撑住了。双手握紧了霰弹枪，金属的冰冷从掌心直抵心口，却也带来了某种支撑的重量。
霰弹枪的枪口指向最先凝聚成形的那个影卫，动作有些僵硬，不如唐诃德那般流畅自然，但足够明确。
放马过来。
她抿紧嘴唇，褪去了所有在唐诃德身边时不自觉流露的依赖或俏皮，蓝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凝的决绝。手指搭上扳机，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战栗，却又奇异地锚定了她的心神。
最后一抹天光，在她扣下扳机前的那一瞬，彻底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