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次开火射击。
霰弹枪沉重的轰鸣撕裂了不详的寂静，枪**出的炽烈火光瞬间照亮了杜涅绷紧的脸庞和她前方扑来的漆黑轮廓。
铅弹欢快地轰入影卫的胸膛，那团人形黑暗猛地向后一仰，躯体剧烈波动、溃散，发出“嗤啦”的声音，爆开成一片四溅的、迅速蒸发的黑雾，像是鲜血，又像是雨点。
威力丝毫不逊色于唐诃德使用时的模样。
后坐力撞得杜涅肩膀生疼，手臂发麻，远不如唐诃德开枪时那种如臂指使的自在。
他每次开枪的时候，都会被这么震一下吗？
影卫潜入大树的阴影中，流动着，像是海水底下的猎杀者，悄无声息、势不可挡地靠近它的目标。
而被喷射的霰弹一发炸烂。
“左边！”
她心中警铃大作，凭着在无数次逃亡中磨砺出的直觉，狼狈地朝右侧扑倒。
一道漆黑的利爪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削下一缕发丝，带起的阴风让她脖颈寒毛倒竖。
她在地上翻滚，试图再次举枪瞄准，但影卫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霰弹枪在这种贴身缠斗中显得笨拙而危险。
真不知道唐诃德是怎么把这东西用的那么自在的……
不能再想他了！
杜涅反复做着深呼吸，压下繁杂的念头，装弹射击。
一只影卫从她背后的黑夜中突然“析”出，伸出两只蝎尾一样的触手，刺向杜涅的脖颈——
她利落地转身，开火，然后拔出了自己的雨伞。
地面战对我不利，但我有滞空啊？
唐诃德说过，高打低，打……
不能想。
伞面撑开的刹那，以伞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淡青色气流涟漪轰然荡开。
“呼——”
低沉的、仿佛困兽呜咽的风啸骤然爆发。并非自然之风，而是被魔力强行汇聚、驯服、然后定向释放的空气激流。
无形的气浪猛烈冲击在围堵扑来的影卫身上，让这些没有实质重量的阴影造物动作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柔韧而强劲的风墙。
杜涅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借着风势转移到更加有利的位置去。
她的身姿婀娜，像是一幕舞蹈；
金属射弹与铅丸风暴共同构成了杜涅的伴奏，卖力地夸耀自己的存在；
影卫的倒塌与爆炸成为了最好的伴舞，为银发少女的演出添砖加瓦；
杜涅重新落在地上，站在扭曲地死去的影卫中间，面带笑容，略带嘲讽地行了一个提群礼，作为对三首圣君的谢幕。
她明白唐诃德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那种光芒了。
那是纯粹暴力与破坏的快乐。
“哈，哈，哈——”
杜涅的笑声一顿一顿，充盈着畅快与满足，
“现在，谁才是猎人？告诉我！”
双管霰弹枪的清脆枪响，如同观众的欢呼喝彩，是这场夜色中的毁灭之舞的“安可！”、“安可！”
杜涅已然乐在其中。
她明白唐诃德为何会沉醉于霰弹枪的火力之中了。
枪械嘶吼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悦耳，以至于她几乎不想停下射击。
“滚开！”
杜涅低喝一声，伞尖指向左侧另一个趁机袭来的影卫。
气旋应声激射而出，虽不如霰弹狂暴，却带着锐利的风压和混乱的撕扯力，精准地撞入那影卫的躯干。影卫的身形顿时被搅得一阵模糊紊乱，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发出痛苦的、无声的痉挛，动作大大延缓。
但风是不能撕裂影卫的身躯的，只有霰弹枪可以。而这就是霰弹枪的功效。
黑伞赋予她的，不仅仅是防御。
风来迟滞，子弹来消灭。杜涅带来影卫的终结。听着，多么顺耳动听……
杜涅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白发沾湿，黏在皮肤上，分外难受；她的呼吸也因过度的体力消耗逐渐变得急促，握住伞柄和枪托的手心滑腻腻的；
但杜涅并不疲惫。
“你们这些混账！这一枪，是为了我自己的！这一枪，是为了我的父母的！”
她怒吼道。
影卫看起来似乎仍旧无穷无尽，但这正好。有了唐诃德的霰弹枪，她可以粉碎所有敌人，将曾经紧追不舍的影卫尽数绞杀，让三首圣君跪倒在自己的面前……
杜涅猛转过身，枪口顶在了尝试背后偷袭的影卫脸上：
“再也不见。”
开火！然后是开火！然后是开火！
影卫到处都是，她就往所有地方开火。哪里有黑色的影子，哪里就要挨枪子。
杜涅彻底明白唐诃德为什么选择霰弹枪作为自己的武器了：
这是最原始的力的倾泻，是拒绝一切花里胡哨的魔法或者咒术的毁灭宣言。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嘶吼，不再是冷静的决绝，而是染上了一丝狂热。
枪栓滑动，弹壳抛落，灼热的金属气味混合着硝烟，已经不再能刺激她的鼻腔。
又一道黑影扑来，她甚至没有完全瞄准，凭借感觉扣动扳机。
影卫扭曲着倒下，被杜涅一脚踩死。
她没有感觉到热意。杜涅只感觉到越来越冷。
漆黑的阴影不知何时缠绕上了杜涅的脚踝，但她毫无察觉；
那阴影缓缓上升，像葡萄藤一样攀附在她背后，杜涅一点反应也没有；
直到黑暗盘旋在她的头顶，杜涅仍旧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本闪亮的蓝灰色的眼睛里充斥着黑色与红色。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来的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杜涅猛的停下了动作，本能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原本围在她身边如同苍蝇一般的影卫现在完全消失不见，只有寂静的夜色与千疮百孔、举目破败的风景。
而在声音传来的方向，站着一个黑发的、长长出了一口气的少年。
他身上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眼神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找到你了。我们还以为你不见了……”
“别过来。”
“杜涅？”
少年皱起眉头，迈出一步；但在杜涅眼中，他的身形突然扭曲变异，蒙上深沉的黑暗，身上伸出无数狰狞的爪牙，在皎洁的月光中，是那样的可怕、可怖、可憎与可恶。
“杜涅，我是——”
杜涅的身体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脖子几乎和肩膀弯折成七十五度角，看着唐诃德的眼睛里不再有清明，而是完全的混沌与黑暗。
“你是影卫。是必须杀死的敌人！”
她扣动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