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涅倒下的时候露出了笑容。她倒在地上的轻响像是锤头敲在铁砧上一样。
死在自己心爱的男孩手里,总比死在影卫的手上好上一百倍吧?
唐诃德的枪口垂落,指向地面。墨镜底下,他看着杜涅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伤心。没有愤怒。没有解脱。
什么也没有。
他保持着木然的平静,看向天空,黑色镜片中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杜涅,树木,地面,天空,都是黑色的。
真黑啊。
总觉得有点想死,但死的应该另有其人,不是吗?
“三首圣君。”
唐诃德半跪在杜涅的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正在逐渐衰弱下去,血液浸染地面,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杜尔西内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他还有。
“我一定是疯的厉害了,不过我想知道我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说真的,我既然能把霰弹枪变出来,那我变个其他什么东西应该不难吧?”
唐诃德自言自语道。他知道有一样东西,能把枪下的亡魂强行带回现实。
但代价是什么?
是你一半的灵魂。
半空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还算公平。不过我一直想知道,这玩意是用什么做的。原来是人的灵魂吗?”
自己即使在这种关头还在说烂话吗?
M1887消失在空气中。唐诃德从空中取出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根注射器。大战场射击游戏中,能让士兵起死回生的神奇道具。
唐诃德毫无犹豫,一针扎在了杜涅的手臂上。
一种可怕的痛苦在这瞬间产生,在他的体内爆发,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到全身。
这种灵魂层面被撕裂、被抽取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色彩褪去,声音模糊。
一半……他感觉某种温暖的、支撑着他认知与存在的光,正在飞速流逝,离开他的身体,进入到自己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女身上。
“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
杜涅觉得唐诃德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失血,但她感觉到了异样的解脱与轻松。
不必再麻烦了。原来,死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事情了。
唐诃德会说这是怯懦,会说这是逃避,会让自己振作起来。
唐诃德……
“别怕,我来带你回家。”
紧接着,是一道注射声。一大股新鲜的、冰冷的空气灌入杜涅的肺中,身体猛地弓起,并非痛苦,而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生命洪流强行贯入。
她的视野瞬间清晰起来。
杜涅看见了唐诃德的脸。
苍白的肌肤下,血管似乎重新充盈起细微的光泽,微弱的、几乎停止的心跳,如同被重新上紧发条的钟摆,开始一下、又一下,虽然缓慢,却坚定有力地搏动起来。
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呼吸声从微弱不可闻,逐渐变得清晰、稳定。
“我做了傻事。”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不对。”
唐诃德摆了摆手指。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看上去……几乎像是中弹失血了一样苍白。
“什么?”
杜涅疑惑地问。
“你应该说谢谢的。这是礼貌。”
唐诃德指正道。
“谢谢。”
唐诃德手中的注射器化作点点细微的光尘,随风飘散,完成了它唯一的、也是最终的使命。
两人沉默无言,对视许久,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们得想想等会遇见班主任时,该找什么借口。”
“事到如今,还想着学校的事吗?”
“你欠我半条命,”唐诃德伸出手,把杜涅拉起,自己的脚步虚浮,险些栽倒在杜涅的怀里,“现在我说了算。”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杜涅能感觉到,截然不同、但是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正在自己的血管内流转,暖流在全身运转,为她带来阵阵暖意。
这股力量就像是唐诃德一样,不由分说,但无比温柔。
与此同时,一点记忆、或者说是知识,进入了杜涅的脑海中,在意识的底部,跟她的知识融合起来,自行组装成一个脱口而出的想法:
“唐诃德,我知道你的力量的本质了!”
黑发少年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吃力地靠在树干上:
“是什么呢?”
杜涅神采飞扬:
“我能感觉到,你的能力其实是改变现实的力量!只要你想,你就能用自己的力量让世界变得符合你的心意。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魔法,但其作用于世界本身,而非干涉外物以影响现实——”
“这么强?那这力量的代价是什么呢?”
“是你的……”
杜涅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跪倒在地上,
“……灵魂?”
“哈,看来那个小玩意确实要走了我一半的灵魂。我总感觉我的灵魂理论上应该能换点更值钱的东西,不是吗?”
“你为我放弃了一半的灵魂。”
她的语气几近耳语。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杜涅意识到了自己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力量,痛哭出声。
“倒也不必这么自责。我觉得我现在只是有一点点累,只要睡上一会就好了,”
唐诃德笑着拍拍杜涅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哭嘛。你看,我活着,你也活着,我们还打退了影卫,这一切不是很好吗?”
杜涅从唐诃德面前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跑来这里给影卫杀吧?总要有些理由,是什么呢?”
“我……没有对你说实话。”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份上了,杜涅再也不能允许自己对唐诃德有所隐瞒了:
“我的导师伊芙给我的信里说,如果收集到更多和影卫有关的东西,比如影卫的残躯或者遗骸,那她说不定就能分析出三首圣君具体的位置。在你被那条龙攻击,昏迷过去以后,我发现我能够拿起你的武器,于是我……”
“所以这一切就是这么回事,”唐诃德点了点头,突然手动了一下,“别动。”
杜涅虽然不太明白他突然间说什么,但还是乖乖地一动不动。唐诃德的手伸向了她的后脖颈,难道他要……
“我抓住了什么东西。”
唐诃德指间,握着一条小小的、疯狂扭曲着身子的黑色蠕虫,它刚才正在杜涅的脖子上爬行,看起来似乎十分惊慌落魄。
“你有没有觉得这玩意的味道很熟悉?”
“看起来像是……三首圣君的爪牙?!”
唐诃德玩味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黑色小虫,眨眨眼睛:
“看来,伊芙有的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