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涅不太喜欢这个靠讲台桌边上的位置,因为她总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被人看着,心里微微有点发毛的感觉。
她稍稍向后退了些,挪动椅子,佯装靠在椅背上,实则看向讲台另一边的少年的背部。
如果他的背弯的厉害,那就说明唐诃德在睡觉;如果是直的,那就说明他在听课。
杜涅对凡界的课程并不怎么感兴趣,老是忍不住想开小差;但老师讲到知识点的时候,她都会好好做笔记——
因为晚自习的时候,有个男孩还指着自己的笔记本过活呢。
但唐诃德今天的动作有点反常:她看见了他的后脑勺,这说明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在想自己的事情。
杜涅悄悄挪回椅子,左手托腮,右手在笔记本上随意地涂涂画画着。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白纸上多出了许多重复的、同一个人的名字。
“唐诃德。唐诃德。唐诃德。”
这只是……练字而已。
她狼狈地把这一页撕掉,揉成一团,塞到了自己的书桌里面。
这节课快结束了。老师正在讲着今天的作业安排,眼睛忽然在厚厚的镜片底下抬起:
“啊,对了,你们的班主任生病了。学校安排了一个新老师来代班。”
此话一出,班级里立刻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唐诃德的眼睛也从窗外回归到了教室里面,脸上的表情有点惊讶:
自己这位班主任一贯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间就病到不能上课,需要人来代理?
“那数学课呢?”
“也是代班的老师来上。”
老师慢吞吞地说道,合上用作教案的平板电脑。
“是哪个老师啊?”
“要是你们上课有现在这样认真提问就好了。”
老师微笑了一下,揶揄道。这时刚好下课铃响了,他便径直走出门口,把一个聊天声音骤然提升的教室留在身后。
“哎,也就是说,我们要换一个新数学老师了?”
杜涅走到唐诃德身边,按按他的肩膀,问道。
唐诃德感觉肩膀的酸痛顿时有所缓解,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也不一定是换老师吧,就是代课几天,等班主任病好了就换回来了。”
杜涅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说不定是我们认识的人呢,”唐诃德把杜涅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行了行了,按的有点疼了。”
“我故意的。”
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手上反而更加用力。
“痛痛痛……”
唐诃德慌忙笑着求饶,杜涅鼓起脸颊,坐到了唐诃德的课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午饭和晚饭的事情。
唐诃德随口应和着,忽然感觉有点奇妙:
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讨论超凡、命运、诅咒、灵魂和敌人,现在却在谈论午餐和晚餐。
作为“征服者”的唐诃德世界很大,但危机四伏;作为学生的世界很小,却令人安心。
杜涅的怀表没有动弹,走廊上也没有三首圣君的人。真安静。
“……所以我觉得晚上还是不能只吃面包和水……唐诃德,你在听吗?”
“我在听。晚上吃什么?”
唐诃德回过神来,敷衍道。
少女的手轻轻按在了少年的脑袋顶上:
“我说啊,下次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要……”
噔。噔。噔。
陌生的高跟鞋声响起,自走廊而来,清脆动听。
学生是不允许穿高跟鞋的,所以这声音只可能来自于教师或者学校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不穿高跟鞋的。所以,这声响只能来自于一位唐诃德和杜涅都不熟悉的老师。
而要说到陌生的老师——
“赌一根鸡腿,进来的是我们的代课老师。”
唐诃德语速飞快地说道。
“好。”
杜涅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只要是和唐诃德说话的机会,无论他说什么都很有趣。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一道走进教室门的陌生身影;但高跟鞋的声音忽然停住,唐诃德和杜涅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教室里的学生们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人即将不请自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是新老师吗?”
他们期待的思念汇聚成同样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底作响。
教室门被推开了。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课间的最后一点嘈杂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这位新教师脚步平稳,黑色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却并不显得急促。
偏斜的光线从窗户漫进来,照在她黑色的波浪短发和醒目的白色发带上,那一对红瞳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像红宝石一般闪烁。
她站定在讲台后,没有立刻说话。蓝色的翼领衬衫一丝不苟地收束在黑色短裙内,外套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肩线。
颈间的工牌随她微微调整站姿的动作轻晃了一下,她的证件照面色平静自然,有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与镇定。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沉稳而带有一点让人容易亲近的柔和,和她在阴影底下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反差,“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伊芙。从今天起,我负责你们的数学课和班级事务。”
教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欢呼。所有人都惊喜于自己的班主任变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除了面色僵硬的唐诃德和杜涅。
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伊芙/伊芙阁下……?”
“阁下?这样的敬语不太适合吧,同学?用在我身上,是不是有点显老?”
“伊芙”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起,轻声说道。
“笑起来更漂亮了……”
“好漂亮……”
“请安静。所有同学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仍旧坐在唐诃德课桌上的杜涅一下,像是温柔的劝诫,又像是一种威严的警告。杜涅立刻落荒而逃,留下一脸震惊与不可思议的唐诃德坐在椅子上,嘴巴夸张地大开着,几乎能看见喉咙。
“这位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数学老师”、“班主任”、“伊芙”的语气如同平静的湖面,又像是秋天的微风,让人心旷神怡。
唐诃德沉默了一瞬间,随即从虚空中抽出了两把霰弹枪——
M30与M1887,两把武器的枪口同时指向了讲台上的人影;
在所有人能有所反应之前,他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