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唐诃德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枪管中射出的子弹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头，将现实摇曳出一道道波澜——
一晃神，他发现自己坐回到了座位上，手中的霰弹枪也不见踪影。
和以前那些武器自行消失的情况完全不同，那时唐诃德已然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不打算继续开火，因此它们顺遂主人的愿望，回到它们被拿出来之前的地方。
但这一次，霰弹枪不见了。
它们在……抗拒自己的命令？
如果我没有了霰弹枪，那我还剩下什么？
自从一系列意外发生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无力的滋味。这一点都不让人愉快。
唐诃德的新班主任与数学老师，自称“伊芙”的女性，正眯着眼，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
“等上课铃响，我们就开始上课。”
数学课是唐诃德最煎熬的课之一，班主任特地把他调到讲台边上的座位，自然也会时不时盯着这个爱打瞌睡的同学，让他不得安眠；
但今天，唐诃德睡不着。
他趁着“伊芙”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用指关节轻轻敲了讲台桌两下，这是他之前和杜涅约定好的暗号。
杜涅立刻注意到了这点不太明显的异动，微微后退，和唐诃德对上了视线。
他能看到，少女眼中的错愕并不比自己更轻几分。
两人挤眉弄眼，交换着信息。
杜涅的下巴朝“伊芙”的背影挑了挑，快速地眨眨眼，略微歪了下脑袋。
唐诃德则以摇头、耸肩、摊开双手的动作回应。
杜涅托着下巴作思考状，然后用食指指了下唐诃德。
唐诃德皱眉，用手指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你们在打哑谜吗？”
啪嗒。啪嗒。
两根粉笔头咻地一下从伊芙的指尖飞射而出，砸到了唐诃德和杜涅各自的额头上，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嗷！”
杜涅捂着自己的额头，鼓起脸颊。
“你们两个，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伊芙”说道，教室里登时响起了一片不知为何，竟然隐隐约约有点羡慕成分的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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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唐诃德很不情愿地跟着这位成分不明的“伊芙”，身边是拨弄着自己头发的杜涅。
二人和这位来路不明的“老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唐诃德用心估算的、拔出霰弹枪能一击必中的距离。
“你说，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唐诃德对杜涅耳语道。
“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一直都是书信沟通的，”杜涅用手遮着自己的嘴巴，对唐诃德嘀咕道，“我以前看过她的活画像，但里面的她穿着紫色的法师裙装，而不是现在这身……”
黑色高跟鞋。褐色连裤袜。黑色包臀裙。黑色外套。
唐诃德的视线有点控制不住地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黑色头发上白蝴蝶结的缎带一跳一跳，让人心神荡漾……
“唐诃德，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伊芙的？”
杜涅想了想：“我母亲教我的，我还记得我写的第一封信就是给伊芙的。她好像和我的家族时代都有通信，似乎我的一位先祖曾经是她的学生。”
“那你家族的谱系还挺久远，”唐诃德感慨道，“从黄金时代，我说的对吗，一直流传到现在呢。”
“你不也差不多嘛？每一个能活到今天的人，都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足够幸运的人的后代啊。”
说到家族的事情，杜涅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哀伤的阴霾。唐诃德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却感觉到她握自己手的力度更大一些。
“进去吧。”
“伊芙”指了指面前的门。这里仍然是教学楼的一部分，但位置有点偏僻，几乎在顶楼走廊的尽头，尽管从结构上说的确存在这么个地方，唐诃德从未想过来到这边，更遑论真的过来了。
仅从外观来看，这门和任何一间教师办公室的门都一模一样。
“伊芙”的眼神像是在问：
“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
“杜涅，你现在能掏出我的枪来吗？”
少女听起来有点惊慌失措：
“现在吗？在这里吗？”
唐诃德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你试着认真想象我的枪，然后手上用力试试。”
在这个距离，唐诃德清楚“伊芙”肯定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能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在课堂上他第一次尝试开枪时，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武器第一次哑火了。
是“伊芙”干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她的能力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杆天平，在决定唐诃德下一步行动的走向：
这有可能是她先前说过的实验，但如果是，“伊芙”为什么不好好跟自己解释呢？
当然，这也可能是影卫的新诡计，但如果它们都能无效自己的武器，那为什么不干脆点直接杀掉他们呢？
“我来开门吧。”
“伊芙”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而说道，转过身去，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完美的时机……
“就是现在！”
两把外形截然不同的霰弹枪同时爆发出轰鸣声。
唐诃德的手中，M1887的枪口喷射出致命的扇形弹幕；
杜涅的手中，M30的枪管推送出闪着金色光芒的步枪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决意、紧张、惊喜、恐惧与困惑都在这一瞬间静滞。
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它们在距离“伊芙”背部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悬停在半空中，如同被无形的琥珀包裹，像是困在蛛网上的飞蝇。
唐诃德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旋转的弹头逐渐减速，最终完全静止，悬浮在空中，反射着走廊外面太阳的光芒。
“伊芙”缓缓转过身。她的动作优雅而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转身面对两名迟到的学生。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解读的遗憾。
真是高高在上的表情……
但比起方才教室中的那位“教师伊芙”，这时的她更接近于唐诃德想象中，那位黄金时代就致力于研究魔法的大贤者。
“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