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伊芙的保护,唐诃德和杜涅确实没有再在校园里遇到影卫的攻击。
杜涅的训练在课余时间进行,音乐老师称赞说她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美,刻意训练反倒会减损这种魅力,因此不怎么占用正常上课的时间。
唐诃德听不太出来歌声的好坏。但他挺喜欢听她唱歌;杜涅唱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音乐教室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如果不加伴奏,他有时甚至能睡上一觉。音乐声的催眠效果当且仅当歌唱者声音好听时才有效。
“好,我们现在试试这首歌。这是首很早的歌了。三,二,一——”
音乐老师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在唐诃德的感觉中无限延长。
他的意识不知道为什么相当迟钝,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无意识地漂浮在了一团黑暗之中。
“杜涅?你在吗?”
唐诃德皱起眉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没有睁开眼睛,或者是教室的灯关掉了。但用力关上再打开眼皮之后,面前仍然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这里绝对不是他熟悉的凡界,那就是和超凡力量有关的超界——这种纯黑的世界他遇到过类似的,当时是在和伊奥娜战斗时偶然进入。但那个世界有两种颜色,不像现在这样只有纯粹的黑暗。
影卫如果要在这种地方袭击他,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果……我现在开一枪会怎么样?
唐诃德没有犹豫,想到了就做。他从虚空中呼唤出自己的武器,唐诃德已经熟悉了这种如臂使指的感觉。扳机在指尖接触下微微发烫。
两发霰弹打出,没有一点枪声,也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怎么回事?
他正奇怪,这片黑暗突然发生了些许变化。周遭的一切先是出现了轮廓,然后出现了色彩,最后出现了质地。
世界出现在唐诃德面前。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草地之间,这里他从未来过,也绝无可能见到过。远处升起的一缕炊烟提示着那里有人。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伊芙在办公室里说过,超界是不连续的,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小世界组成了被笼统地称为“超界”的超凡世界。
尽管杜涅给唐诃德普及过不少基础知识,但她也说,有许多唐诃德是未曾了解甚至无从想象的;任何一种超界对于人不生地不熟的唐诃德来说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说不定哪里就会钻出一些嗜杀成性的哥布林,或者巨大的吃人的青蛙。
而能做自己向导的女孩现在也不在身边。尽管唐诃德觉得,杜涅也不一定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种事情发生的越来越多了,唐诃德已经总结出了一点规律:
他只需要找到一扇门,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之中。但这荒郊野外的地,别说门了,怕是找个人都难——
正在他一边警惕周遭,一边思考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先生。”
唐诃德惊喜地转回头去:
“杜涅?”
他立刻怔住了:说话的人有着和他的女孩极为相似的声音,她的长相也和杜涅近乎一模一样。
“杜涅?”那少女左右张望着,没有其他人,“您一定是认错了人。我不是杜涅。好心的先生,您这是要去集市吗?”
“集市?”
“是的。如果您去集市的话,能不能帮我买些东西呢?我会付你钱的。”
唐诃德看着那有着杜涅的容貌的陌生人,惊讶地发现如果杜涅这么客客气气地跟自己说话,他会有多难受。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我不能离开这里。先生,您能帮我这个忙吗?”
如果杜涅也用这样的眼神请求自己,唐诃德真不知道自己能答应下来什么。
可能杀死个个把魔王也不是问题。
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回去的办法,听听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
“你希望我帮你买什么?”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于是几乎和那女孩异口同声地说出: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天呐,先生,您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她惊讶而困惑地问。
“我是个心理学家,能通过细微的细节看出人的心思,”
他信口胡诌道,
“先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还希望我去帮你给一个男孩带口信?”
“是的,先生。难道我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对于久经考验的心理学家来说确实很容易。”
什么久经考验的心理学家,唐诃德腹诽道,这完全就是那首很古老也很著名的歌的歌词嘛。
《斯卡布罗集市》。多么经典的曲目。
“我希望您能让他给我带一件……”
“麻布衣服。不用针缝。不用线穿。我知道了。”
女孩的表情相当奇怪,融合了震惊与羞涩,还有一点怀疑:
“是这样。先生,您要去集市吗?”
“我去。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带回来的。”
这种要求很像是杜涅会提出来的。来自超界的女孩无论说出什么都不会令他奇怪。可能惊讶,但不会奇怪。
唐诃德不怎么能享受音乐,却在无聊的时候看过不少关于音乐的快餐文章。
比如,《斯卡布罗集市》实际上隐喻的是历史上的大瘟疫;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是用来掩盖腐烂尸体的气味;
而“不用针缝,不用线穿”的衣服正是为死者准备的。
如果按照这种解读,那自己眼前的少女……
在一瞬间,她的形象被一具眼神空洞的骷髅替换;下一瞬则是一具眼睛脱离眼眶、散发出剧烈恶臭的僵尸。
唐诃德开枪前的那一刻,她重新恢复了那副和杜涅很相似的模样。不然,他真的会开火的。
“先生?您要去集市吗?”
机械而呆板的话,很像是盘踞在生者的世界不肯离去的死者的表现。
尽管有着这样的怀疑,唐诃德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无他。他没办法拒绝杜涅的请求,就算那不是杜涅,而只是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亡灵。
她笑了。她的笑容和杜涅一样明媚,却又像隔着一层水雾。
这种完美的不真实感,和杜涅给她的手腕系上发带时完全一样。
仿佛她下一瞬间就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失,证明她只是自己向往的一个梦。
“请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月出之前回来!先生!”
看着唐诃德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来似的远远喊道。
因为这将是一个颤栗之夜。他想道。
这一切越来越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