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集市的小路蜿蜒曲折,唐诃德走了很远,很长时间什么人也看不到。一种诡异的感觉缠绕在他的脊椎上,唐诃德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问题哪里不对——
声音。声音消失了。
它不是逐渐减弱的,而是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从他踏上小路的第一步起,便将身后少女的呼吸、风声、乃至他自己脚步应有的沙沙声,全部隔绝在了身后。
这片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会令生者感觉到安宁或是平和。这种寂静是属于死者的。在那个不需要氧气和声带的世界,声音是多余的。
唐诃德不在乎。
他早就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有点让人厌烦了。与人同行时,脚步声是一种有力的伴奏,提醒旅行者他们脚下丈量着土地;但独自行走时,脚步声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时刻强调着他的孤独。
身边的寂静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轻松。
而这里,万籁俱寂,正合他意。再也没有比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自己的了,他想。
唐诃德的心神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感到一种归位般的舒适。
小路两旁的景色也透着古怪的味道。周遭的一切都蒙着灰黑色的外衣,底下的一切都病恹恹的,没精打采,令人不快。
草是灰绿色的,萎靡地贴着地面,像是被抽走了向上的生命力。
远方本该有树林轮廓的地方,只有一片模糊的、没有细节的暗影,如同褪了色的旧布景。
天空是一种均匀的、缺乏深浅的昏黄,看不到太阳,却有一种凝固的、黄昏般的光线笼罩一切,没有影子。
唐诃德搓了搓手,他的身体在冷却,尽管他觉得气温还挺舒适,但手脚却越发冰冷,这是一种从内向外弥漫的温度流失。
指尖最先感到麻木,接着是皮肤,仿佛他的躯壳正在慢慢变成与环境同质的、无温的物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肤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些。他握了握拳,力量还在,只是感觉隔了一层。
唐诃德试探着拿出了自己的霰弹枪。几乎在手指扣在扳机的一瞬间,他重新感觉到了力量和存在。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倾斜致命的弹丸,带来平等的死亡——
但现在没有必要。唐诃德收起了霰弹枪。
他踏过一处小水洼,水是浑浊的,映不出他的倒影,只漾开一片呆滞的涟漪。
那个和杜涅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
但唐诃德的心中有另外一种力量抵抗着思考的力量,并且还在渐渐增长,压过大脑的努力。
只要完成女孩的任务就可以了。
在两只耳朵中间,天灵盖下面,脖子以上,一道冰冷但熟悉无比的声音说道。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唔,我怎么会自己骗自己呢?
前方,小路的尽头,隐约有了人声的喧嚣,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光是这个征兆就足够说明,女孩要他前去的集市就在不远处了。
又步行了一段时间,集市的轮廓在昏黄的光晕中显现,影影绰绰。
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些无限量的、冰冷的金属弹壳,空无一物。没有钱,没有凭证,只有一个模糊的指示和一颗对此毫不在意的、正在缓慢冷却的心。
不知道步枪子弹或者霰弹能不能换到一点买香草的钱?前者是黄铜的,后者里面有火药,应该都有一些价值。
如果拯救杜涅生命的注射器都需要自己的一半灵魂,那这些“无穷无尽”的子弹,难道就不需要什么代价吗?
唐诃德在小路上驻足,出神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喂,别停在这挡着路!”
身后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人,推了自己一把。唐诃德看也不看,重又迈开脚步,不是因为急切或是因为那人的催促,而是因为除却前进,他能做的事情还有什么呢?
他向着那片热闹的集市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那片昏黄的光里。
集市里的风景和唐诃德的想象没有什么出入,熙熙攘攘,人们嘴中说着他好像听不太懂的话,各自匆匆忙忙,走向自己的终点。
种种噪音如潮水一般涌入唐诃德的耳朵中,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些微有点烦躁。
他尝试去倾听那些声音,好像又有些明白:
叫卖、讨价还价、器皿碰撞、模糊的交谈——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缺乏情绪背景的、嗡嗡作响的白噪音,像历史书中记载的前世界统合政府时期的火车站。
真吵啊,如果我在这里开上一枪……
霰弹枪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空气之中,欢欣雀跃;但唐诃德摇摇头,把失望的霰弹枪的身形和那个有些疯狂的念头甩出脑袋。
集市的摊位鳞次栉比,大多挂着褪色的布篷,在旁边悬挂着一些标志性的物件,作为对摊主营业范围的提示或者暗示,比如一把锤子,或者几片羽毛;
桌子上面摆满了奇异的商品,显然不是唐诃德熟悉的那个世界所应该有的东西:
发出蓝绿色幽光的蘑菇;装在透明罐子里缓慢蠕动的、好像有一张人脸和嘴巴的不明根茎;羽毛黑灰的乌鸦在笼中静立如标本,又好像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咕呀乱叫。
商贩和顾客们的衣着像是从不同时代剪裁下来拼凑在一起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连贯的滞涩感。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草药微苦的清香、陈年织物的尘土气、某种甜腻到令人发昏的香料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或潮湿泥土的底层气息。
这气息并不难闻,却让肺叶和心脏感到轻微的压抑。
唐诃德目标明确。他走向第一个摊位,那里摆着几束焉嗒嗒的西芹。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妇人,眼珠像蒙灰的玻璃珠。
“新鲜的西芹,先生,”她的声音干涩,“刚从地里采来的。您难道不想来上一束吗?”
“我要一束。”
唐诃德说道。
“五枚银币。”
银币?唐诃德身上肯定没有他们所使用的那种银币。他露出抱歉的神色,纠结着措辞:
“我没有钱,但我可以和您交换。您看,我有这些……”
“成交。我们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