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爽快让唐诃德有些愕然。他反倒确认道:
“我恐怕没什么东西能跟你交换。”
“你有,”她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像是秃鹫找到了自己的猎物,“你有很多可以跟我们交换的东西。”
“你大约也想要我的灵魂吧?”
唐诃德耸了耸肩,说道。如果她真的提出这个要求,唐诃德不会感到奇怪;但更可怕的事情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拒绝。
“我不要你的灵魂,”老妇人的脸色闪过一丝惊恐,“我不收你的灵魂。那是女巫做的事情。我只要一件很小很小的东西就可以了。我要你的方向感。”
方向感?方向感有什么用?
唐诃德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把我的‘方向感’给你?”
老妇人的眼睛眨了一下,混黑色的眼珠中猛的一亮,随即熄灭,以至于唐诃德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
“好了,你可以拿走西芹了。”
“额,谢谢?”
唐诃德拿起桌板上的一束欧芹,它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倒影,死气沉沉,根茎倒是有一种出乎意料的韧性。
就这样吗?
他转了个圈,脚步平稳如初,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方向感”有什么损失。唐诃德对老妇人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向他未曾探索过的一边走去。
在他第三次经过贩卖西芹的摊位时,老妇人终于再次抬起了脑袋,额头上的皱纹紧锁着:
“你这样会打扰我做生意的。”
“不知道怎么就走回来了,”唐诃德问,“您知道哪里有卖鼠尾草吗?”
“鼠尾草?你得去那边那个角落,”枯槁的手向远处一指,“找一个男人,他进了很多鼠尾草,正愁着没人买。他可能会开你一个便宜的价码。”
唐诃德感激地点头:“谢谢你。”
“不,谢谢你。”
寻找鼠尾草的摊位费了点功夫。唐诃德最终在一个僻静角落找到老妇人所说的男人,他满脸倦容,头发灰白,坐在椅子里不住咳嗽,面前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鼠尾草叶。
“鼠尾草,九月第一场雨前采收的,”男人有气无力,“能让人记住该记住的。”
“我需要它。”
“干什么?”
唐诃德想了想,决定避开这个问题:“有人让我帮忙买。”
“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苍白的皮肤突然显现出一点血色,他噌的一下坐起,脊背直挺,吓了唐诃德一跳。
“什么样的人……我会说一个让人很容易亲近的人,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人。”
他回忆着杜涅的容貌,情不自禁地说道。
“啊,我明白了,”男人的声音中有些戏谑,“那么,你打算用什么和我交换?你看起来……不文一名。”
“我有这些弹壳和子弹。”
唐诃德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霰弹枪所使用的弹药,抓了一大把,黄橙橙的步枪弹从指间流下,跌在桌面,蹦跳着弹起,噼里啪啦地作响。
“这些东西?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男人粗鲁地摆了摆手,示意唐诃德把这堆东西收回去,又咳嗽一声,“我不需要。我要别的东西。”
“我可以给你我的灵魂。”
话音未落,男人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势头就好像要咳出自己的心脏:
“我才不要你的灵魂!但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的话,我不介意收起一点别的东西。你的‘温暖’。”
“温暖?”唐诃德皱起眉头,“我会死吗?”
“当然不会,我要的只是你对温暖的感觉。如果拜托你帮忙的那个人真像你说的一样能给你带来温暖,那你就不需要这样东西了。不是吗?”
唐诃德耸了耸肩,伸出手臂:“我接受。”
男人用捏鼻子的那只手掌抓住他的小臂,一阵明显的寒意瞬间从那里扩散开,男人的手冰冷如铁,却过于有力了。
“拿走吧。”
唐诃德拿起一小罐鼠尾草,指尖触碰陶罐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温度了。
这说明一件事:陶罐的温度和他的手指的温度一模一样。
百里香最容易找,几乎每个香料摊都有。他选了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包着头巾、沉默寡言的年轻妇人。她警惕地盯着唐诃德,后者尝试对她笑一笑,但看到那双凝视着自己的蓝色眼睛,立刻收敛起了笑容。
“我要一些百里香,”唐诃德说,“我没有钱,所以我想拿别的东西跟你交换。”
“交换?”年轻妇人上下打量着唐诃德,看着他手中的西芹和鼠尾草,片刻迟疑后说道,“我倒是可以跟你交换。但你有什么呢?”
“我有一些子弹。”
“子弹是很好的东西,但你需要武器才能发射他们,”年轻妇人说道,“给我看看你的武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出门肯定带着防身的家伙。”
唐诃德突然有点没来由的警惕。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那双蓝色眼睛看穿了底牌,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他沉默着从空气中召唤出了自己的双管霰弹枪,想看看她有没有任何回应。但年轻妇人只是微微点头:
“把这把枪给我,我就把百里香给你。”
话音未落,霰弹枪的枪口就顶在了她的脑门上,唐诃德的手指离扣下只有不到一根头发的距离。
“你说什么?”
唐诃德的声音宛若梦呓。
“看来你不愿意把防身的家伙交给别人,”
年轻妇人面对致命性的威胁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点失态;不仅如此,其他人也都无视了集市中这理应令人胆战心惊的一幕,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那好吧,我不要你的枪。我要你的记忆。我只要你现在还记得,但遥远的未来会忘却的那些不太重要的记忆。”
“比如说呢?”唐诃德没有抽离自己的霰弹枪,冷冷说道,“你会不会趁机取走我关于最重要的那些记忆?我要怎么才能知道你不会对我的记忆做手脚?我现在就该杀了你,免得你乱碰我的脑子。”
“你真会砍价,那好吧,我最后开个条件:我要你胳膊上的发带。”
唐诃德开火,霰弹枪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