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诃德换了一个有百里香卖的摊位，摊位主人并没有因为唐诃德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红一块白一块的东西而畏惧惊吓，只是从酒瓶底厚的眼镜片底下抬了抬眼睛：
“你要什么？”
“百里香。”
唐诃德感觉鼻尖有点瘙痒，挠了挠，把指尖上的东西一下弹飞。
“百里香，这个时间不值钱了；但看你身上这副模样，你不是这里的人。”
主人正在俯在一口熬煮着某种东西的大锅前，观察着里面咕咚冒着气泡的浑浊液体，不时轻轻扇闻一口，露出陶醉的神情。
“我的确不是，但恕我直言，”唐诃德摊开双手，“你们这里有点太怪了。”
“我们这是个很小的地方，和外面有所不同是很正常；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有些怪了？”
主人朝着唐诃德勾勾手指：“你过来，看着这锅里的东西，我有事得出去一趟。如果液体变清了，你就把锅盖盖上。就这么点事，能不能做好？”
“如果我做好了呢？”
“我就给你你要的百里香。”
这个条件听起来好接受多了，唐诃德点点头，来到那口黑色的锅前，一阵热气混杂着可疑的臭味扑面而来。
“锅盖在这里。我过一会会回来。”
唐诃德盯着大锅里面的东西看。一般来说，像这样的锅子里的东西要么香得要命，要么臭的要命，要么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但面前的液体却不同寻常：它自行旋转，自己搅拌着自己，其中的颗粒物有时向上，有时向下，大块的固体物有时挣扎着冒出汤面，有时坠入漩涡深渊之中。
唐诃德既感觉不到想舀一勺喝下去的渴望，也感觉不到捏着鼻子落荒而逃的恐惧，只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想继续看着这锅沸腾的汤水的愿望。
真有趣。看着这玩意浮浮沉沉比他最近遇到的其他事情都要有趣多了。
大锅中的汤水显现出了一种无法抵抗的魔力，他有所察觉，但……不愿抽身离开。
渐渐地，那些不肯溶解在汤水里的顽固分子也在热量的作用下融入其中，汤也慢慢澄清起来。
本来一片褐黄的药汤中映照出了一张脸。唐诃德仔细一看——
那是他自己的脸。
大锅中的浓汤还在旋转，按道理说自己的脸应该满是波纹和涟漪；但水中的倒影却分外清晰，和镜子一样。
唐诃德从来都不太喜欢镜子中的自己。他总感觉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只在别人的口中是自己的人。
汤药中的影子很快发生了变化，在漩涡中出现了一张唐诃德不愿忘却的脸：银色长发，蓝灰色眼睛，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的多的脸。
“杜涅？”
脸迅速缩小，像是镜头拉远一样，出现了杜涅的身影。
她支离破碎。
四肢的影子被拉长、扭曲；身体被碾碎，然后重组成诡异的模样；唯独那张脸，始终挂着些微让人心痛的笑意。
“不！”
唐诃德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水中的幻影。手指浸入药剂的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里有一部分本来支撑着自己东西消失了。
水中的幻影分解的速度迟缓了些许，杜涅的影子保持完整的时间变长了——几秒钟，然后再次被不息的漩涡撕裂。
唐诃德再次伸出手去。他尝试触碰魔药中杜涅的脸。但他什么也没有摸到。甚至连液体的触感也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但虚无中有杜涅的影子。
他整个人趴在锅沿，身体的平衡岌岌可危，却还在越发用力。
马上……就要……
“嘿，你在干什么呢！”
摊主人回来了，他满脸怒色，揪住唐诃德后背的领口，把他从自己的锅子边上拉开：
“你要毁了我的汤吗？”
“你的汤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影子？”
唐诃德厉声问道。
“这是一锅魔药，一锅能让人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的魔药，有一些异样是很正常的！倒是你，我让你看好锅子，你这么胡搞……等等？”
主人看了一眼药水，脸上的神色顿时由怒转惊，随后眉开眼笑：
“这，这品相，这颜色……太完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药水！小伙子，你做了什么？”
“我？”唐诃德努力回忆自己做了什么，“我把自己的手放到里面去了。”
摊位主人已经不再听唐诃德说的什么，只是把一束百里香塞到了他的手中：
“好好好，现在赶紧走开，我要调配药剂了！这下要……”
“你还没有跟我解释，为什么你的汤里有我和杜涅的影子。”
唐诃德看也不看手中的百里香，再次问道。
“我跟你说了……”
“我跟你说了我需要解释！”
主人顿时知道冰冷的霰弹枪枪管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如何。
“你！我！哎呀，你这家伙——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这是一种名作‘落日’的珍稀魔药，能让喝下去的人看到自己不想记起的过去，看到自己不愿正视的现在，看到不肯接受的未来。你是不是在魔药里看到了自己？”
“啊，所以我看到的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唐诃德问。
主人没好气地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快把这要命的玩意从我脸上拿开——别，别开枪！我给你一瓶，给你一瓶，行了吧？”
他感觉到唐诃德的手腕发力，镜片闪过惊慌失措的光，求饶道。
“好，我接受。你给我一瓶这个‘落日’。”
“落日”魔药在唐诃德的手中晃荡，在玻璃瓶中摇晃，看起来就像是水一样；但他好像在弯曲的玻璃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玻璃瓶当然会有倒影，这能说明什么呢？
唐诃德随手把不到拳头大的瓶子塞进裤子口袋里面，收起霰弹枪：
“你知道哪里有卖迷迭香吗？”
“给你，也给你，快点走吧！”
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把一把迷迭香丢在唐诃德面前的桌子上，蜷缩着身体，不敢和少年对上视线。
“那，谢谢。”
西芹，鼠尾草，百里香和迷迭香。还有一件衣服。但是这种衣服，谁能做呢？
“孩子，来这边。”
唐诃德几乎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