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到这边来。”
唐诃德寻找着声音的方向,脚步越发急促。
“到我这边来。”
唐诃德奔跑起来。
“到……转身,我在这里!”
女巫的声音变得不再遥远从容,而分明地急躁起来。
唐诃德扭过头去,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干瘪老人,看不清黑布面罩下的容貌,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
“啊,原来你在这里,怪不得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唐诃德说。
“让我看看。你把自己的方向感交换出去了?”
“是的,看来我确实需要一点方向感。”
他点了点头。女巫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说道:
“我知道你来集市后都买了些什么。西芹,鼠尾草,百里香和迷迭香。这些东西和死者有关。”
唐诃德回答道:
“是吗?有个人拜托我来买这些东西。我猜你一定是他们说的那个女巫了。”
“集市里的人对巫术和巫师有着偏见,我并不总是收取人们的灵魂作为交易的,”
女巫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喜欢收取一些有用的材料。比如毒蘑菇、蟾蜍腿之类的东西。”
“我没有时间去找蘑菇或者蟾蜍,我需要一件衣服,一件麻布衣服,不用针缝、不用线穿的那种。我可以用我的灵魂交换。”
“你的灵魂已经残破了,残破的灵魂不值得,”女巫摇头,指了指唐诃德心脏的位置,“那里空了一半,价值也少了一半。你得用别的东西跟我交换。”
“我可以……”
“我不收子弹。你已经失败了这么多回了,应该意识到我们这里的人不需要你的子弹了吧?”
唐诃德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你还有你的记忆和你的武器,但你不会把这两样东西交易给我们的,对吧?”
唐诃德还记得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时的模样。她变成了一摊影子,融化在地里面。
“所以,我会要求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你能接受的东西。让我想想——你的‘故事’怎么样?”
唐诃德不理解:
“解释一下。”
“我可以让你的生活不再有故事,让你回到你习惯的生活之中:没有凡界和超界,没有影卫和巨龙,只有平静的校园。”
女巫的声音不像是在诱惑,而是在给出谈判中,首先抛出的那个明知对方不会接受的条件。
“包括杜涅吗?”
“不包括。那是你故事的一部分。”
女巫干脆地回答道。
“我不同意。”
“我们总能找到替代方案的。那你说,用感受情绪的能力交换,怎么样?”
感受情绪的能力?
唐诃德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从此之后将不会感受到高兴或是哀伤,即使我被杜涅亲吻或者厌恶?”
“正是如此。你将永远保持淡然和平静,从此超脱于世间庸扰。”
“算了吧,我宁可感情充沛一点。”
唐诃德拒绝了第二个提议。
女巫思忖许久,给出了第三个提案。
“那好吧,那好吧。我的最后一个条件是,等你再次见到你的那个女孩,答应她的第一个要求。无论那是什么。”
“无论那是什么。”
唐诃德轻声重复着女巫的话。
“是的,无论那是什么。”
“你知道我可以开枪的吧?”
女巫宽大帽子底下的脸露出早有预谋的笑:
“我还没有做好那件衣服。这里的其他裁缝做不出你要的那种衣服,如果没有我,你就做不成。这么说,你答应吗?”
唐诃德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上被抽走什么东西,也没有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定下,确切的说,任何暗示他在这桩交易中失去了什么的迹象都没有。
女巫的手指令人咋舌地灵巧,针线在空中飞舞,但唐诃德很怀疑那只是障眼法,眨眨眼睛,麻衣就像是凭空浮现一般在她手中随风摇摆着。
“给你。”
唐诃德接过衣服,手感摸起来跟寻常的麻衣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你是女巫,你知道的东西肯定很多。那个拜托我带这些东西的人嘱托我找一个男孩,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女巫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
“这么说吧,她是不是告诉你,让他给她带一件麻布衣服?”
“是的。”
“那么,现在这件衣服在谁手上呢?”
女巫的语气干脆直接。但唐诃德还未会意:
“你的意思是?”
“你,就是她要的那个男孩。”
我吗?
唐诃德想起了在那一大锅魔药中看到的自己的脸。
“原来是我啊。”
“难道这一切还不够明显吗?现在去吧。在月出之前,她不是说过吗?”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少年转身跑开。
“沿着集市门口的路走!”
但她不确定唐诃德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集市的喧嚣在唐诃德离开的那一刻,便如潮水般退去,重归那片绝对的寂静。
返回的路,唐诃德已无法“辨认”。丧失方向感之后,他只能按着来时的那条小路原路返回,偏上一点都有可能迷失方向的恐惧让他的心格外沉重。
但他走得很稳,不疾不徐。
唐诃德行走在寂静的舞台上,无人注视,无人知晓。
路途似乎比来时更短,也或许是他的时间感已彻底错乱。周遭的景象在持续地“褪化”。模糊的远山轮廓如同被橡皮擦去,融进一片均匀的昏暗中;昏黄天空的天空缓慢冷却凝固,变得黑灰冰冷,向一种更接近虚无的颜色过渡。
终于,那条小路引他回到了河边。河水依旧浑浊,缓慢流淌,无声无息。河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一些,带着河水特有的、冰冷的湿气。
她还在那里。
少女站在他们分别的地方,姿态几乎未变,仿佛站在此处苦等了许久,又好像上一刻才刚刚跟唐诃德分别。
她那双酷似杜涅的蓝色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些,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饥渴的期待,紧紧锁定在他身上——或者说,锁定在他手中的东西之上。
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