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诃德有时会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是什么让一个人做出一件事情，而不是让他做其他事情，或是让他什么事情也不做。
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动力大于阻力，那么就会去做；如果阻力大于动力，那么就不会去做。衡量动力和阻力是比较困难的事，但做出选择不太困难。
比如唐诃德站在杜涅的幻影面前，手里紧紧地攥着她要的五样东西时，是不会想着要不要掏出霰弹枪的。
对着杜涅开枪就是一种巨大的阻力。只有在生死危机前，他能勉强战胜这种抵触。
现在不是那种情况。
女孩露出笑容：
“你回来了。我真的很想你……”
“西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唐诃德发觉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无意间合上了歌曲的韵律。他立刻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正在成为歌谣的一部分，成为故事中女孩所守望的爱人！
而根据那个最糟糕的猜测，斯卡布罗集市是一个关于死者的故事的话……
如同置身冰窖之中的极寒从脚腕处一路上升，沿着他的血管和肢体向上攀升，每进攻一寸都在带走他的生命，狞笑着吞噬他残存的体温和希望。
他一动也不能动了。
“请把那些东西给我吧。”
女孩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但唐诃德既不能伸出手臂把自己交换来的东西递给她，也不能抽回手臂把五样东西护在自己身后；
他浑身僵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靠近自己，拿走“她”的东西。
远处的群山之间，惨败的新月正露出头来，月光俯视着动弹不得的少年，其上的阴影狰狞地发笑。
“‘方向感’拖延了你的时间；而‘温暖’则是你抵抗冰冷的唯一方法；我很遗憾，不能拿走你的力量或是你的记忆，但这就足够了。现在，把那些东西给我吧，你答应过的。”
女孩的笑容异常完美，完美到让人心生恐惧。那是一张没有感情或温度的笑脸，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的——
她不是杜涅。从一开始就不是。
“你是……三首圣君？”
唐诃德的声带以下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存在了，他只能勉强活动自己的喉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三首圣君那种垃圾不配跟我或者你平起平坐。一个白银时代的落魄法师罢了，要是他出现在你的面前，他甚至经受不住你的一次攻击就会死去。”
撕破了伪装后，女孩的身形飘忽不定，像是四处漏风的房子里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蜡烛的影子：
“我是征服者的影子，我是你的命运。”
“这……没有……道理……”
“征服者之影”的模样飞快变幻，从杜涅变为伊芙，在从伊芙变为伊奥娜，不停地变成唐诃德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有一瞬间，甚至变成了一个三个头的怪物：
“伊芙没有告诉你，征服者意味着什么。她觉得自己能掩盖住这一切。她错了。你知道为什么征服者们不甘平凡，宁可如流星般燃烧、璀璨吗？就是因为我。”
“你？”
“这是一种赐福，也是一种诅咒。征服者的命运就是征服世界，然后死去。否则，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威胁就太大了。我是一种平衡的机制。”
全是一派胡言，全是胡言乱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对吗？”
唐诃德的手没法移动，否则他立刻就会掏出霰弹枪，给这自命不凡的影子来上一枪。
“我实在厌倦了你。征服者的命运要求你为更伟大的东西而奋斗，但你为什么总是局限于你那渺小的世界之中呢？学校，读书，上课下课？为什么？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征服者之影把自己的脸贴到唐诃德面前：
“我给过你机会。但你只在被别人推的时候才勉强前进一步。我受不了你了。”
“你凭什么命令我？”
唐诃德反驳道，他看见影子眯起了眼睛。
“啊，因为我赢了。理念不同，最终只能以力量的大小决出胜负。真没想到，一个最简单的计谋，就让你一败涂地了。真没想到，光是以她的形象出现就能让你放松警惕。你是有史以来最差的征服者。”
唐诃德没有回答，寒意渐渐上涌，他现在连活动活动嘴唇都有些困难了。
他并不感觉到肺里有多么寒冷，因为唐诃德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和冷空气没有温差了，自然是不会觉得冷的。
“但这一切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选择成为了她的爱人。你自己把自己的生命交换了出去。如果我不干涉，你反正迟早会为了再次拯救杜涅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不会保护她。”
“我不会，但她不需要我的保护。杜涅不是一直想离开你吗？这么想想，她可能也没有那么喜欢你。真可怜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决心保护的女孩却不知道在哪里——”
影子的声音像是安眠曲，引导着唐诃德的意识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之中。
他的灵魂正面临一条危险的界限：只要再向下一点点，就会万劫不复。
而致命的红线正越来越近。“征服者之影”正一点点把他往下拉。
“你不用在那么在乎一切了，我会帮你处理你的烂摊子的，”
“她”拍了拍唐诃德的肩膀，
“我会杀掉三首圣君，他实在有点惹人厌烦了。在那之后，杜涅和伊芙就再也跟‘你’，哦不对，跟‘我’没关系了，我会让她们滚蛋。这样，你不是也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吗？”
这听起来倒富有诱惑力。
唐诃德扪心自问，他的确想过可以为了杜涅而舍弃自己的生命。如果影子的话可信的话……
“我当然可信。毕竟我是你的影子与命运啊。你怎么会不相信自己呢？”
它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唐诃德看着“唐诃德”对自己发话。
“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命早就不只属于我自己了。”
“别！动！”
唐诃德笑了：
“开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