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收到杜涅的信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父母,独自在世间躲避影卫的追杀。你可以想象,我有一种特殊的法术,能从信件的状态推算出写信人写信时的状态,”
伊芙说道,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其实严格上来说不能算是信。因为她的信息不是朝着特定的一个目标发送的。那条小巷里,她哭喊出声的时候,没有想让一个自己只在传说中听过名字的人听到。”
“但我还是听到了。我后来推算过星空的痕迹,在那一瞬间,她的命星和我的命星交错了,概率微乎其微,但的确发生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唐诃德直起身子。
“她很害怕。杜涅……那时还叫杜尔西内娅,她手中唯一的倚仗就是那把黑色的炼金伞。但问题在于,当时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根救命稻草。”
炼金伞这时正倚靠在门口的雨伞架上,似乎是听见了伊芙的讲述,伞身颤抖起来。
伊芙招了招手,伞顿时飞入她的手中。大贤者细细端详着这柄炼金造物,后者的姿态比它的主人更加惊惧颤栗。
“我决定帮助那个女孩。但我只能提供很有限的帮助。我跟你说过吧?黄金时代的法师们放逐了自己的事情。”
“说过,”唐诃德点头,“所以你通过信件来往帮助了杜涅?”
“嗯,”伊芙的回答简明有力,“我把一个仪式法阵刻画在她的心中,教会她学会使用信使魔法,让她相信我。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会近乎本能地接受一切帮助的,你应该可以理解。”
“我拿到了这把伞,稍微做了一些改造,然后送还给了杜涅。她得以幸免于难。”
“听上去是个皆大欢喜的故事,但她应该不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么害怕吧?后面肯定又发生了什么。”
“你猜的没错,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行为有些过火了,”
伊芙自责地说道,
“我不奢求你能理解,但我当时有点太过热切了。那是我几千年来第一回和外界联系,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我要求她每天都至少给我写三封内容由我指定的信。包括她的过去,影卫的特征,以及世界现在的情况。”
“简直像个关心过头的老妈一样。”
唐诃德总结道。
“比那糟糕一点,当时的我理解不了为什么一整个家族都拿一个白银时代的法师束手无策。我是在白银时代开始之后才自我放逐的,对那个时代的法师水平有一些了解。于是我倾囊相授,想让杜涅学会我用了几万年才学会的知识。”
“嘶——”
唐诃德倒抽一口凉气。这简直就跟让他在考试前一周学会一个学期的课程内容一样要命!
“那时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我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杜涅的感情。我让她受伤了。”
她肯定隐瞒了一些事情,唐诃德能感觉到,但他也能理解伊芙说不出那些东西的原因。
“但杜涅对你的态度其实还可以啊,”唐诃德打圆场道,“她有时还会开你玩笑来着。我相信她在心里是很感谢你的。”
“我后来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但她对我态度的变化是因为知道了两件事:我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她身边,以及她可以拒绝收取我的信件。对一个实际干涉不了你的人,她就算说的话严厉了一点,但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但这不对吧。当时你救了她一命——啊。”
唐诃德明白了。杜涅的问题就在这里:
她背负着的救命之恩反而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少女没办法回报恩情,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付出,于是陷入了外人看来无谓的自我内耗之中。
如果她的性格再恶劣一些,或是她有能力回报其他人的帮助,这种困境都不会出现。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们的书信来往很快降低到只限必要的频率。”
在伊芙的眼睛里,唐诃德看见了自己。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但对于杜涅,是一样的存在。都是无法企及的救命恩人。
“我没有想过任何回报的事情,虽然我很长时间里都利用了她作为获取新信息的渠道,”
伊芙低垂着脑袋,音量低的唐诃德几乎听不清,
“因此我对不起她。我们的关系因此来到了你遇到她之前的情况:我是她的导师,提供魔法和历史方面的帮助与指点;她是我的学生,我们的互动仅限于师生的关系。”
“那你想要什么呢?”
唐诃德问。
“我?杜涅觉得现在这样最好的话……”
“我没有问你杜涅会怎么觉得。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唐诃德抹了把脸,捂着自己的眼睛,一脸无奈,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希望和杜涅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我……我——”
“得了,看起来我们大家都是别扭又麻烦的货色。”
唐诃德自嘲道。
“我希望做……我希望做……”
“说出来。如果你不说出来,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他鼓励道。但他注意到,伊芙的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眼神也闪烁起来:
“我想……做……杜涅的……”
唐诃德咽了一口口水。
“我想成为杜涅的……母亲。”
好死不死,杜涅正好在这时打开了门,和这句话撞了个满怀。
少女面色僵硬,啪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
“我想和她的妈妈一样保护她。我想把她护在自己的身后,杜涅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女儿一样。她……我想像她的母亲一样爱她。但我终究不是她的妈妈……”
本来只是想引导着让她们做朋友,怎么冒出来个想当人家妈妈的?
唐诃德完全傻了眼,他呆愣愣地看着伊芙,完全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杜涅该怎么想?伊芙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女性?
“唐诃德,你又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要保护杜涅的呢?”
红色眼睛中,那种灼热的情绪唐诃德避之而不及:
“难道……你想做杜涅的父亲吗?”
唐诃德,拔出霰弹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