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涅,我能进来吗?”
她把房门拉开一条缝,确认唐诃德的身后没有跟着伊芙,于是很快地拉开了门,侧身给陈旷宇让开通道。
唐诃德的面部肌肉还没有舒展开来,他还沉浸在刚才伊芙的惊人发言的震撼之中,一时收拾不好表情。
“嗯……”
他摊开手,“啧”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是来给她当说客的吗?”
杜涅坐在唐诃德的床边,摆动着小腿,问道。
“我?我还得好好捋一捋头绪。你说,我的班主任就要做咱妈了,这样的事情什么人来都得好好想一想吧?”
唐诃德正打算接着鬼扯一些有的没的,但杜涅的小拳头已经到了。她不痛不痒地象征性点了两下,重新坐回到床沿上:
“那是对你来说。对我来说,她一直是我的导师。”
似乎是察觉到唐诃德的笑容,她很快补充了一句:
“也是朋友。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应该没有落下什么前因后果吧?”
“没有,”唐诃德就算想狡辩,也不可能从伊芙危险发言的字面意思入手,“就是那么回事。她成为你的母亲——一类的角色。”
“唐诃德,我简直不知道我有什么好别扭的,”
杜涅仰起脑袋,蓝灰色的眼睛看向衣柜顶,
“伊芙对我来说就是母亲一样的人啊。她总是那么努力地帮助我,不要求回报。你说,除了亲情,还有什么感情能让人这样付出呢?”
“我觉得还有爱情。但是只包括某些特定类型的爱情。”
唐诃德审慎地回答道。
“是啊。她总不……”
不对。唐诃德和杜涅同时摇了摇头。不对。
他们一齐从门缝里冒出头来,窥视沙发上的大贤者。她的背影显得相当拘束,好像浑身都不自在。
“不对。”
“不对。”
唐诃德轻咳一声:
“但你觉得不太好接受,对吗?毕竟感情是很沉重的东西。”
“差不多,”杜涅点点头,“差不多吧。”
他看着她的侧脸,一时忘了自己本来应该说些什么话:
“毕竟,她和人类社会隔绝了那么长时间了嘛,思路清奇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唐诃德,”杜涅忽然叫他的名字,少年愣了神,“如果有人……如果有人想要加入你的家庭,你会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如果这能让她——那个人——幸福,我不介意。”
“我不应该问你这个问题,”杜涅的声音闷闷的,她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的脸埋在大腿间,说道,“我早该想到你是个来者不拒的家伙。”
唐诃德挠挠脸颊:“我觉得你说的话欠缺证据……”
“毕竟,你连一个素昧平生的、背负着永恒诅咒的女孩都能接纳,还有什么你不能接受呢?”
她笑了一下,然后扭回头去。
“如果你都能接纳我,那我想我也能……”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啊,”
唐诃德坐到杜涅身边,床垫在他坐下的时候反弹了起来,吓了杜涅一跳,让她看向了身边人的眼睛,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还是要问你,你愿意吗?”
蓝灰色在黑色面前退却了,但他迫使她转移回来,看着自己。
“唐诃德……”
越来越近。
“你愿意吗?”
越来越近。
“我……”
越来越近……
“好吧,我理解你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唐诃德挪开身体,“在那之前,我就跟伊芙说你需要时间想想。”
“唐诃德!”
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他困惑地想道,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很快什么都想不了了。
杜涅的手臂抱住了唐诃德的脖子,然后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
轻轻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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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很自责。她明明活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典籍,为什么却连一位少女的心思都处理不好呢?
她简直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了。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开始,她就一直致力于研究魔法和世界的奥秘。
母亲是什么样的角色?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角色?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星空运行的轨迹、魔法和世界的共鸣这种无聊而浅显的东西。她琢磨不透人心。
漫长的时光中,间或有一两个人与自己同行,但她们最后都离开了。伊芙甚至想不起她们的名字或者她们曾和自己——更准确地说是为自己——做了什么。
伊芙不知道那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还是因为自己的性格使然,那时她没有心力、没有时间——或者说,没有兴趣——关注那些人。
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回顾了自己漫长的一生,发现了一件事情:
名为伊芙的存在从未与任何人类,乃至任何独立的智慧生命建立起任何比认识更深一层的联系。
真……孤独啊。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会说是听见了杜涅的声音的那个夜晚。伊芙已经不觉得自己最初帮助杜涅的动机是什么了。是可怜?还是打发寂寞?还是一些更加炽热的情绪?
唐诃德的家里没有自动调节室温的法术,她应该想到这个的。说起来,她敲开唐诃德家门不就是为了来布置对抗三首圣君可能的入侵的法术预警系统的吗?
怎么事情一下就发展成现在这幅模样了?
唐诃德显然要对这一切负有某些责任。但他发挥的是好或者是坏的作用,伊芙不知道。
但她听见了杜涅喊唐诃德名字的声音,其中含有明确的恼怒和不满的意味。
伊芙站起身。
唐诃德真是个奇妙的人,他不由分说地突然出现在了杜涅的生命中,为她的研究带来了一整个新的世界;伊芙本来应该全身心投入到研究中去的,但她对凡界种种新奇的事物和现象却没有那么热衷了。
唐诃德比那些东西要有趣多了。
一位征服者,一个胸无大志的少年,一个上课睡觉的高中生,一个拿着霰弹枪、毫不犹豫就能为心爱的女孩牺牲一半灵魂的人。
伊芙来到唐诃德的卧室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地喘气声。
“你们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