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载着满满一队戴着钢盔的男人的卡车从自己面前的小路上开过去时,唐诃德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霰弹枪的。
他勉强还能辨别卡车开往的方向,知道他们是往自己“飞机失事”的地方去的,因此很有可能是来“追捕”自己的。
唐诃德只希望自己没有留下足够多的可以被追踪的线索。他刻意避开了会留下明显脚印的土地,还专门绕了绕圈子试图迷惑可能的追兵。
但在专业的士兵面前,他这两手说不定反而说明了自己的无能。
不过,与其担忧遇到了士兵之后怎么办,不如从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不要遇到他们最好。
很长一段时间,唐诃德都没有遇到其他人类,甚至连动物都很少看见。间或有一两只乌鸦嘶哑地鸣叫着略过他的头顶,唐诃德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阻止自己尝尝乌鸦腿咸淡的冲动。
但开枪是很危险的事情。他又不知道捕鸟的陷阱应该怎么设置。唐诃德只能依靠从自己的飞行器中抢救出来的应急干粮维生,克扣着自己每顿应该得到的份量,希望能给自己争取更多一点时间。
他注意到自己似乎在一片乡间旷野之中,田地一直延伸到远处低矮、灰暗的地平线,它们荒芜着。把这么大的一片地抛在这里是一桩罪恶,但和人类所能犯下的最大的罪相比,荒废土地的过错显得那样无辜。
路边,一架木质灌溉轮半塌在水渠里,轮辐断裂,缠着枯草,像史前巨兽被遗忘的骨骸。唐诃德好奇地推了一把,惊讶地看着它砰地一声散了架,变成一大堆残破的碎片。
风是唐诃德唯一的伴侣。风里带着汽油味和灰烬味,有时还有一点血腥味。
一个真正的飞行员肯定能搞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并做出妥善的计划;但唐诃德完全看不懂地势的起伏和河道的走向意味着什么。
他应该往上游还是下游走?应该顺着山脊走吗?该往背光的一面还是向光的一面移动?
真希望有人能指引我。
夜幕之中,唐诃德正缓缓俯身前进,忽然闻到一阵刺鼻的、劣质烟草的味道。
有人?
他近乎本能地贴紧地面,压倒在灰黑色的土地上,仔细分辨着气味的来源。
好像在自己的前方。距离不远。
唐诃德有些自责,他的感官怎么已经迟钝到在这样近的距离才提醒他危险的存在了呢?
他用低矮的灌木隐藏自己的身形,透过枝桠交错的缝隙,他看见了。
四个男人。他们穿着暗绿色与土褐色混杂的军服,军服的款式相同,没有明显的军衔分别,看不出谁是领头的、谁是跟班的。
他们的肩上背着步枪,枪口松散地斜指着地面,是那种唐诃德会叫做“大栓”的款式。他对自己鉴定轻武器的能力很不自信,看不出具体是哪个历史时期的武器。
穿着军服的男人们排成一个松散的、毫无戒备的横列,大约在他左前方三十米处,正漫不经心地用枪托拨开齐腰深的灌木,目光懒散地扫视着。
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这该死的鬼地方冷的要命,意思意思得了。
其中一人嘴里斜叼着烟卷,烟雾袅袅,唐诃德闻到的气味应该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另一个正仰头喝着水壶里的水,喉结滚动着,倒干最后一滴水后,他拍打着壶底,想看看还有没有最后一滴。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口水后,他咒骂了一声,嘟囔着把水壶塞回腰间。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勾肩搭背,第四个人看上去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全靠队友的搀扶才能行走。他握着军用灯笼,照亮了周围的地面和他们的面容。
唐诃德的指尖陷进冰冷的泥土里。距离太近了。他几乎能看清最近那个士兵领口的线头,和另一人脸颊上未刮净的胡茬。
他的藏身处并不完美。这丛灌木在近处看并不够茂密。只要他们再往前走十米,不,也许五米,稍微改变一下方向,目光往这边随意一瞥……
唐诃德就别无选择。
忽然,手背上传来一点瘙痒,仔细一看,是一只蚂蚁爬上了他的右手,触角好奇地摆动着,似乎在疑惑自己熟悉的世界中为何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微微颤抖着的庞然大物。
偏偏要是现在吗……
下去。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比出口型。
唐诃德不太敢动弹,哪怕是伸手拂去手背上的虫子这样小的动作也不太敢。四个人里有三个的头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如果有响动的话,几乎一定会被注意到。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刚才从水壶里喝水的人说道。他们使用的语言虽然发音上有些奇怪,但唐诃德想一想竟然还能听得懂。
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高兴。语言相通并不意味着是友军,在确定他们对自己没有敌意之前,暴露自己耳朵存在是极其不理智的举动。
但问题就在于,他要怎么确认呢?
那个叼着烟卷、走在稍前位置的、隐隐约约有领队气质的士兵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低头看向脚下。他踩到了一片苔藓覆盖的湿滑石头,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面,视线的落点几乎就在唐诃德的手边。
世界在唐诃德的眼中缩成了一个点:
男人的动作在他的视野中骤然放缓,头盔下的脸即将不可避免地朝向这个方向……
千钧一发。唐诃德的瞳孔猛的收缩。
就在这时,一道强劲的风突然呼啸而来,卷走了趴在唐诃德手背上的蚂蚁,还吹的他身前的灌木也激烈地摇摆起来。
但这阵风也吹得面前四人小队的灯光摇曳起来,卷着尘土扑打在他们的脸上,让他们不得不护着自己的眼睛,暂时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就是现在。但……应该做什么呢?
霰弹枪的扳机在手指边上,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富有吸引力。
但唐诃德有所感觉:一旦开枪,
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