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年纪还小的缘故,对于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艾丽娅没有剩下多少记忆。
灾难发生的时候,即使隔着很远,也能听到一整个城市的人们的哭嚎;即使仰起头,依然看不到怪物的全貌。
面对不可想象又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人类的反抗显得弱小而无力。
空洞的出现没有大的预兆,只有当空气中的魔力流发生偶然间的紊乱,偏离原有轨道时,才有可能出现这种灾难。
当检测机关检测到时,空洞大概就已经形成了。
过去的数百年里,总共发生过一百六十七起空洞爆发,毁灭的人类城市数百余座,死伤无数。
空洞出现前,国家之间战火连年不断,侵略的刀枪碰撞,金铁交鸣,血与泪浸染大地。
而空洞出现之后,所有国家统合为联合政府,共同面对灾后的重建工作和社会秩序的维护。
由于这种灾难的随机性,每片区域都需要至少一名魔法师坐镇,去应对突发事件。
然而艾丽娅所在的沿海小城,其守护者已经在几天前逝世了。
守护者待在这里许多年,从来没有踏出过图书馆一步。他过去的亲朋好友都已离世,连他本人也没能逃过衰老的命运,在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椅子上垂下头,永久地合上了眼。
镇长托人派送信件,向联合政府通报了这件事,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信。
贝弥尔镇被山丘环绕,只有一面向着海。除了自给自足的部分外,其余生活物资都来源于海上运输,交通不便。艾丽娅她们之所以在这里生活,也是出于政府的分配。
十年过去了,艾丽娅早已被海风潮湿的气息所渗透,自然地在闭塞狭窄的天空下呼吸行走,注视着被山海包容的贝弥尔镇。
这时的艾丽娅,正用不太雅观的姿势翻过天台形同摆设的栏杆,在边缘坐下。
有人推开门。
雨慢慢地走近,停在艾丽娅身后。
艾丽娅今天心情不算坏。之前她还担心雨听不惯她絮絮叨叨的,但如果雨真不喜欢她讲话太多,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前几天,我们镇上的守护者去世了。”艾丽娅没由来地说出这句话,不像在对谁诉说,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坐在靠近窗户的椅子上,每天都在看书。”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已经白发苍苍,满脸都是皱纹。所有图书都是他从外面带来的,每一本书他都看过无数遍。每次我看完书拿去向他请教,他总会笑着问我,喜欢这本书吗?”
艾丽娅慢慢回忆道。
“而我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都不会再说什么。他常常看向窗外阳光灿烂的地方,却一步也不肯出去,我问他,为什么一直待在图书馆里,他却没有回答。”
“我喜欢呆在那里,喜欢看书。翻开泛黄书页的时候,时间沉淀下的墨水气息扑面而来,阅读文字就像是身处在另一个世界,变成了不同的人。”
艾丽娅忽然叹了口气,说,“可是他死了。他死之前,书都被他用魔法保护着,可是前天我再去看的时候,那些书都老化得一碰就碎,再也不能看了。”
再也不能看。再也醒不来。一个生命与物品竟然有着相似的终点——被无可阻挡地磨灭的结局。
艾丽娅仰起头,云浪起伏重叠,被染红得像是烧着了,她眯着眼睛看去,天空就好像一只无比巨大的生物,向空中喷洒出粉红色的血。
“我们去海边吧。”艾丽娅转过脑袋,忽然说。
多年以后,艾丽娅回想起那份时光,就好像凝视着那时的海面,那么模糊,却依然能看见晃动的海浪。摇曳的海面闪耀着金灿灿的光,如同不断撕裂又重组的金纸。
雨轻轻点头。
艾丽娅侧身从栏杆外钻了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拉起雨的手,觉得那手太过冰凉,柔软而带有皮肤的弹性,就好像触摸着流动中的河水。
到街上时,艾丽娅忽然停住脚步,走进一家店里,一会又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握成拳头,在雨面前打开。一颗糖,被糖纸包裹着躺在手心。
“给你的。”艾丽娅笑了。
雨拿起糖,却不知道要怎么办,很窘迫地看着艾丽娅。
糖被她两只手捧起,晶莹的橙色糖果,圆形,糖纸是半透明的,亮面被褶皱分开,像是泛着光的琉璃。
艾丽娅第一次见到雨有些无助的表情,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糖果。艾丽娅替她剥开糖纸,重新放回她手里。
雨看着,把糖放进嘴里。这颗被水果香气填满的硬糖果,在她嘴里慢慢释放出甜味。
糖纸在手中投下橙黄色的阴影,像被玻璃挤压变形的一朵小花。风翘起它的一角,轻轻晃动,在卷起它吹向高处前,雨先一步紧紧握住了。
她们往前走着,水果糖在舌尖上滚动,时不时碰到牙齿,发出如同玻璃珠相撞的清脆声音。雨摸了摸嘴巴,甜意在她嘴里,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消失的是什么?市场里浓重到蒸腾而上的鱼腥味,码头水手搬货的吆喝声,夕阳下染成茜色的街道,一切仿佛浸没在糖果颜色的水中。海鸥盘桓在天空中,它们尖锐的鸣叫,和船上悠扬的汽笛声,一起从她们头顶飘忽而去。
雨看着眼前少女的背影,房屋稳重的阴影下显得暗红的头发,颜料似的晕开。像挥笔般,那暗红色忽然一甩,艾丽娅回头,对着雨说,“我们到了。”
雨一直含着的糖,不知不觉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一些淡薄的余味。
沙滩是最接近海的地方,海风直直地扑面而来,波浪的尖端舔舐海沙,退去的地方留下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艾丽娅脱下鞋子,丢在稍远处,赤脚踩上沙子。海水漫过的部分,温暖而湿润,表层海水晒过了一天的太阳,现在还在缓慢散发热量。
海浪微微冲起的白色泡沫,被艾丽娅踢散,顷刻间蒸发。
一转头,她发现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浪洗刷沙滩的声音,像是某个年长者的低语,节奏舒缓而平静。
“你怎么了?”艾丽娅问。
雨看着海,并不说话。
只有这种感觉令艾丽娅不快乐。
“你不喜欢海吗?”艾丽娅轻声问道。
雨摇了摇头。
艾丽娅没有问出口,那位老人为何不曾出门的理由,雨不愿接近大海的理由。
因为她知道或许不会有答案。
一种冲动,在她体内迅速地膨胀起来,难以抑制。她碧绿的眼中充满了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困苦,她迫切地想告诉雨,海不过是这样,没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明明想要靠近却无法迈出那一步。
大海不会移动,随时都可以来,但艾丽娅就想今天过来,因为她看到了雨的眼神。
雨看向海的眼神,让艾丽娅想起了那位老人。当他望向窗外时,也是那么的孤独。
她上前抓住雨的手,把她拉到海浪前,雨来不及反应,踉跄了一下,被艾丽娅扶稳。
月球引力牵动了整片海洋,把海水拍向雨脚上系着白绳的凉鞋,白沫被她的脚踝分到两边,更细微的泡沫,则在前仆后继地攀上小腿后破裂。
雨低头,被海水覆盖的部分,像在水下浮动着,刹那间一种感觉爬上脊柱,穿过层层神经网络刺激大脑,使雨强烈地战栗起来。
一个声音从冰冷记忆的深处上浮,这是一个她熟悉的人。
……她*曾经*的母亲。
——“海是很漂亮的地方啊,特别是在黄昏的时候。”
那声音这么说着,像是从水下很深的地带传来。
——“这里没有海,但是外面的世界里有。”
——“我会带你一起去的,去海边,像其他小孩一样玩耍。会有这么一天的,一定会。”
一定会去。
她们约定好了。
那个人就蹲在雨的面前,牵起了雨的手。
雨闭上了眼,仿佛溺水般呼吸不过来,耳边浪潮隆隆声涌动,那只手所残留的温度,还停留在身上。
……不,那是艾丽娅的手的温度。像是从水底猛地提出水面,那份温度如此真实而恒定,紧紧地、毫不犹豫地握住。
雨重新睁开眼,退后两步,海水在她脚下退去,逐渐远离。
天空在变暗,艾丽娅的眼前出现了点点蓝光,像是自由翻飞的蓝色萤火虫。
就在雨的手中,一些晶体闪烁光芒。它们悬浮在半空,魔力在凝聚,往四周扩散出水一样的波纹。
这是艾丽娅从未真正直面过的力量,是与她过去十六年生活完全背离的神秘,是魔法,是分隔开两种世界的绝对天堑。
几乎足够改变一切的力量,收拢在雨的手上,安分地闪动着。
她这么说了:“我不能接近海水。这是……魔法带给我的诅咒。”
那片蔚蓝色的海洋——对她来说,想必无论何时都无限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