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堂。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被推开，又在片刻后缓缓合上，将那些骤然变得炽热而危险的目光隔绝在内。
风迎面扑来，她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有一种血液在身体里加速奔流的错觉，脚步轻得不像是踩在石板路上，而更像是在顺着风往前滑行。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确实不一样了。
以往跑不了多远就会气喘吁吁的路程，此刻却显得异常轻松，呼吸虽然急促，却并不紊乱，腿部的酸胀感也迟迟没有出现，甚至连裙摆被风掀起时的阻力，都仿佛比记忆中要小上许多。
“……这就是器灵的好处吗？”
她没敢停下脚步，只是在奔跑的间隙里，飞快地在心里确认着变化。不是力量暴涨，也不是魔力涌动，而是一种更基础、更贴近本能的强化，像是身体被重新打磨过一遍，去掉了多余的滞涩。
街道两旁的景象飞快后退。
熟悉的房屋、低矮的围栏、正在修补农具的镇民，一张张脸在她视野中一闪而过。有人注意到了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也有人抬起手正想招呼，可菲娜已经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只留下一道仓促的背影。
“小菲娜？”
“她不是去觉醒了吗？”
这些声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如果那些人知道了教堂里发生的事情，会用怎样的目光重新看她。刚才在祭台上感受到的那股贪婪，让她本能地明白了一件事——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该怎么办，未来又该怎么办？她想。
伊萨镇并不大，从教堂到家，本就算不上远。
可菲娜却觉得这段路前所未有地漫长，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几乎盖过了风声。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老牧师那张忽然变得和蔼的脸，以及教堂里那些意味不明的低语，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她，自己刚刚跨过了一条再也回不去的界线。
终于，那间熟悉的房子出现在视野尽头。
低矮的屋檐，略显陈旧的木门，门前那条被踩得有些发亮的小路，一切都和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却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心感。
菲娜冲到门前，几乎是撞着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
话刚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发颤。
屋内，母亲正坐在窗边纺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可在看到菲娜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仪式……怎么样？”
菲娜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觉醒、器灵、教堂里那些目光……这些词在喉咙里翻滚，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至少现在，这里还是安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等一下，我慢慢跟你说。”
菲娜把在教堂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觉醒开始的混乱，到那条巨蟒引发的恐慌，再到自己被光吞没、化作长刀，以及女牧师喊出“器灵”那一刻教堂里骤然改变的气氛。她说得并不夸张，语气甚至刻意压低了情绪，可母亲的脸色，却随着每一句话一点点变白。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纺车停在原地，窗外风吹过农田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你是说，”母亲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对？”
菲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
母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极力压下心里的慌乱，随后忽然站起身来，语气变得异常干脆：“你在家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匆匆推门而出。
菲娜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跟出去，却被那股不容置疑的态度生生按回了原地。她站在屋里，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父亲回来了。
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寡言，此刻却连农具都没来得及放下，衣袖上还沾着泥土，眉头紧紧拧着，显然已经从母亲那里听完了全部经过。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菲娜，而是先将门关好，甚至反手插上了门闩。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器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某个过于沉重的事实。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菲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决断。
“不能留在这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异常笃定。
母亲站在一旁，已经开始翻找家里的钱袋和一些细软，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教堂那边，今天可能还顾不上反应，”父亲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都压得极重，“可器灵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只要有一个人动了心思，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伊萨镇护不住你。”
这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一个偏僻的小镇，没有足够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一旦有人打着“保护”“引导”的名义伸手，他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未必有，甚至伊萨镇也未必不会拿她去邀功。
“你今晚就走，带上钱，走小路，别回头。”父亲替她把行囊肩带又紧了紧，动作很慢，像是生怕哪里勒疼了她。那双常年握剑、握锄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笨拙。
菲娜张了张嘴，心里涌起一阵突兀的酸涩，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去找我的师父。”父亲继续说道，“他在北边的诺尔德学院附近，当年我学剑时，就是跟着他的。”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不甘，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叮嘱。
“他叫莫罗。”
母亲将装好的钱袋塞进菲娜手里，又替她把披风系好，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衣服别舍不得换。”
“钱不够就先省着走，别饿着自己。”
一句一句，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叮咛。
菲娜低着头听着，鼻子却不争气地发酸。她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些年，这样的叮嘱每天都有，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郑重、这样小心翼翼。
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看着父母相互搀扶的身影，眼泪再也止不住，“妈……”终于忍不住开口，却只喊了一个字，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