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果然靠不住。”
虽然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虽然菲娜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样做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抱歉，男孩，虽然利用了你，但我实属迫不得已。”在心中默默道歉后，菲娜加快了步伐。
她知道那少年绝对保守不了秘密，相信很快那两个村民就会追过来，所以不能停。
一旦被追上，她连虚与委蛇的余地都不会有。
这样想着，她将手中尾巴紧紧缠绕自己小臂的毒蛇放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好意，它并没有反击，而是吐着信子重新回到地面上徐徐爬行着。
而她也要再次踏上路途了。
在这林间，除了高大蔽日的巨木，就是差不多比她还高的草，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雨是在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不动的时候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水点，敲在树叶上，发出稀疏而迟疑的声响，紧接着便像是天穹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林间的气味在瞬间变得浓重，泥土、腐叶与树皮的气息混在一起，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
菲娜被浇了个措手不及。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贴在额前，顺着脸颊流进衣领，衣服很快就被打湿了，布料吸了水，变得又冷又沉，贴在身上，更显少女身材的玲珑有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牙关轻轻磕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这场雨，还是在骂命运。
如果没去觉醒，如果乖乖听母亲的话，现在大概正坐在炉火边，闻着面包的香味，而不是在这种地方被雨追着跑。可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现在后悔，既没有意义，也没有时间。
她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山壁。
在一片被藤蔓和湿苔覆盖的岩壁下方，有一道不算显眼的凹陷，像是被岁月慢慢啃出来的裂口。洞口不深，却足够遮住雨水。
没有犹豫。菲娜几乎是扑进去的。
黑暗顿时笼罩了她，雨声被隔绝在外，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洞内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她刚想松一口气，后背却猛地窜上一阵寒意。
腥风扑面而来。
菲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黑暗中，洞穴深处缓缓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低低的位置，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轮廓在阴影中显现出来，肌肉隆起，肩背宽厚，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几乎堵住了洞穴更深处的通道。
黑熊。
比她前世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到的任何一头，都要大得多。
“……完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次不是教堂，不是追兵，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危险。逃跑的路线、反击的可能性、任何理智的判断都来不及成形，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意识下沉。
形态切换。
光影一闪，原本站在洞口的小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落在地面的打刀。刀身冰冷，贴着潮湿的岩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
黑熊低吼了一声。
它缓缓靠近，粗重的鼻息喷在刀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巨大的爪子在地面上刮擦，围着那柄刀转了一圈，又一圈，它的大脑袋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一个香嫩多汁的人怎么会突然消失。
菲娜屏住了“呼吸”。
作为器灵，她并不需要真正的呼吸，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发疯。她强迫自己维持伪装，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不敢有，魔力被压得极低，低到几乎与普通铁器无异。
时间被拉得很长。
终于，黑熊似乎失去了兴趣，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洞穴深处，阴影很快将那两点幽绿吞没。
洞里重新归于黑暗。
只有雨声，在洞外不知疲倦地落下。
菲娜没有立刻恢复人形。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感受着魔力缓慢流逝，又勉强维持住的微妙平衡，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等。
等到这熊再次睡着，等到这雨彻底停下。
菲娜有些厌倦了，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逃亡呢？有家不能回是她的错吗？下雨天和熊待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她真是又冷又无助。
就在这时，传来了不属于这个自然的杂音。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被泥水拖得沉重而凌乱；接着是喧哗的人声，带着被风雨阻隔的朦胧，却依旧清晰地钻进了山洞。
“就在这附近，我的猎犬不会出错，哪怕下了雨。”
那是老牧师的声音，菲娜在洞穴内听得一清二楚。
哪怕此刻她是刀剑形态，感知依旧像一层薄薄铺开的水面，洞外的一切动静都在其中泛起涟漪。她的心猛地一沉。
居然有猎犬。
“真是糟透了。”
如果她现在有牙，肯定已经咬紧了。
这个山洞并不隐蔽，被发现这是迟早的问题，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中成形，洞穴深处便先一步给出了回应。
一声低沉而暴躁的咆哮，毫无预兆地炸开。岩壁随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洞内积存的浊气被猛地搅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站起身来。
见状，菲娜展露笑颜，很显然，熊大人感受到了入侵者，这不失为驱虎吞狼之计。
下一刻，黑熊冲出了洞穴。
雨幕被它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撕开，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怒吼，回荡在林间。它显然将洞外的脚步声视为对领地最赤裸的挑衅，根本没有分辨人类还是猎物的打算。
“汪汪汪——！”
猎犬最先反应过来，叫声却在瞬间变了调，夹杂着明显的惊惧。
“熊！是成年黑熊！”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混乱几乎是瞬间爆发的。
人群在慌乱中想要四散，又在逃跑时互相撞得东倒西歪，雨水与泥浆溅得到处都是。那头黑熊人立而起，身形比菲娜之前在洞中窥探到的还要夸张，湿漉漉的皮毛下是隆起的肌肉，双眼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凶戾的光。
老牧师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退后！结阵——！”
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熊猛地扑出，前爪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将最前方的一名村民掀翻在地，火把脱手滚进泥水里，火焰顷刻熄灭，只剩下一片惊呼与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