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这头黑熊被老牧师折腾得够呛，随着雨天体温一点一点的流逝，它迟早得流血而亡。
“吼——”
菲娜被吓地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泥里，冰冷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
理智告诉她，现在掉头就跑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就算是重生者，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英雄行为，更何况还有人追捕她，时间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什么都要奢侈。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又停住了。
那双绿眼睛里，没有捕食者的贪婪，只有疼痛、警惕，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它似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啧。”
菲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承认，她心软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心软，或许是因为那伤口太过触目惊心，又或许是自己间接导致的对方濒死。
最后菲娜离开了这里。
雨声遮掩了一切。
等她再次出现时，黑熊明显愣了一下，低吼声骤然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别动……”菲娜下意识开口，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对一头听不懂人话的野兽说这种话，但她还是举起了双手，刻意放慢动作，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
黑熊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死死盯着她。
看着那黑红相间的伤口，菲娜将刚才折回去在那片低洼地找到的止血草放进口中用臼齿咀嚼，草叶被嚼碎的瞬间，苦味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眶发酸。
“唔——”
她硬生生忍住了，把嚼成糊状的草药吐在掌心。
菲娜蹲下身，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将草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上。
黑熊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空气的低吼。
“忍一下……”她低声说，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不然你会死的。”
草药的刺激让伤口剧烈疼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草药药力作用更强的原因，效果很快，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菲娜顾不得自己掌心被血染得一片黏腻，又补了一层，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雨声、呼吸声、心跳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终于，黑熊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来，低吼声变成了沉重而疲惫的喘息。它没有再对菲娜警惕，只是伏在那里，任由这个渺小的人类处理自己的伤口。
还好是在树下，不然绝对会被雨水冲刷掉。
当一切结束时，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疯狂的事。
抬起头，菲娜对上那双不再充满敌意、只剩下倦意的绿眼睛时，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它，轻声说道。
雨，还在下，却不再带着最初那种急迫的侵略感，更像是某种疲惫之后的余韵。菲娜本就已经耗尽了力气，精神紧绷了一整夜，此刻松懈下来，身体就像决堤之口再也止不住。
那头黑熊低低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善意，巨大的前掌缓缓抬起，将她整个拢了进去。
这对它来说已经是极致的轻柔了。
大熊湿漉漉的、柔软的皮毛加上那厚实的脂肪，就像一个软绵的枕头，而温暖的大熊掌隔绝了夜雨残留的寒意，熊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于是在那片起伏的温度上，菲娜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整个人被疲惫与安心一同吞没，她就这样趴在上面睡着了。
清晨的光透过被洗得干净的枝叶洒下来，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细碎而清亮。
菲娜是被一阵轻微的推搡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被什么挡住了去路。下一刻，一股温热而粗糙的触感蹭上了她的脸颊。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头黑熊近在咫尺的脑袋，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着她。
“……天亮了？”
菲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靠着一头熊睡了一整夜。她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身体居然没有预想中的僵硬，反倒意外地轻松。
黑熊见她动了，又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伸出舌头，毫不客气地舔了她的脸，温热、湿润，还带着点野兽特有的气味。
“呀——！”
菲娜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缩去，脸上却立刻泛起一片痒意，她一边躲一边笑，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停、停下！好熊熊，快停！”
黑熊歪了歪头，显然没太明白她的抗议，却还是收回了舌头，只是用脑袋又轻轻蹭了她一下，显然她们的关系不再是敌对。
菲娜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心情却莫名轻快起来。
她看了看这只大熊，比她站起来时还要高出两倍有余，漆黑的皮毛油光发亮，这下有了这头熊当朋友，也算有了点底气。
“熊，”她发现这头熊似乎在这个世界的造化下，居然智商不低，伸出手搓了搓它低下的头，“以后你就叫熊大吧！”
“额诶诶——别舔我的手心。”
随后黑熊低低地哼了一声，缓缓俯下身子，用脑袋向自己的背脊方向顶了顶，意思再明显不过。
菲娜愣了一下。
“……是要我上去？”
她迟疑地看着那片宽阔厚实的黑色背毛，又看了看熊那双安静而笃定的眼睛。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扶着熊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出乎意料地稳。
熊的背脊起伏平缓，肌肉在皮毛下缓缓律动，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菲娜下意识地抓紧了熊颈部的毛，整个人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
“好开心！”
这一刻什么怯懦、谨小慎微统统被她抛弃了，坐在一头山林霸主的背上不需要这些，菲娜笑着，雪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飘扬，熠熠生辉。人类似乎天生喜欢骑乘和烧火，小时候菲娜就喜欢骑在父亲身上横冲直撞。
想到这，她又难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