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星湖,寂静如墓。
莉莉安已经很久不看报纸了。尘世纷扰于她,早如隔窗的风雨,只余模糊杂音。但自昨日始,每日的报章却被无声送入这片凝滞的时空。
此刻,她垂眸看着摊开在膝上的一张。纸质粗糙,油墨味刺鼻,与周遭流淌的星辰光辉格格不入。
报上印着一张图。是医院病房,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男人靠在床头,面容沉静,带着点刚醒来的茫然。旁边的标题字体粗黑:「异乡青年协助秩序局捣毁邪教窝点,欧帕斯城治安再添佳话」。
莉莉安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张脸上。百年时光,足以让记忆褪色、让容颜模糊、让炽热变成灰烬。
可有些东西,烙在灵魂里,刮骨也去不掉。
她伸出手。指尖苍白,微微发颤,轻轻触上报纸粗糙的表面,抚过那张陌生的、却又熟悉到令她心脏骤停的影像。
指尖所及,只有油墨的凹凸与纸张的冰冷。
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落下,在报纸边缘泅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寂静中,只有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泪水砸落声。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线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淌过百年未变的脸颊,滴在华美繁复的裙摆上,溅入脚下倒悬的星河。
过了很久,久到泪痕干涸,只在报纸上留下浅浅的皱褶。
她才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恋恋不舍地从那画像上移开。
抬起眼时,那双绯红的眸子里,百年的空寂与恍惚已被彻底烧尽,只剩下某种近乎恐怖的清明与决绝。
她看着报纸,看着画像里那个人,她喃喃低语:
“没关系。”
“你不过来……”
她顿了顿,将那张报纸缓缓折起,动作郑重。
“那我过去就好。”
.......
江明发誓请艾尔维拉吃饭应该是他这两世以来最错误的决定。
江明看着艾尔维拉手边摞起的那叠空餐碟,又扫了眼侍者递过来的、长得令人眼皮直跳的账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谢谢你。”艾尔维拉捧着水杯感谢到。
少见的,江明能从艾尔维拉那精致的脸庞中看到一丝愉悦。
江明沉默地收回望向账单的视线。整顿饭期间,他除了看着食物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几乎没找到任何插话的间隙。
“现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注意力从迅速缩水的钱袋上挪开,“能聊聊了吗?关于这座城市的一些事情”
“好。”艾尔维拉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江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真切的好奇,“你们秩序局……不包伙食吗?”他实在很难忽略刚才那惊人的食量。
“常规编制,提供津贴与餐补。”艾尔维拉回答得很快,“但我属于外包协理人员,不享受此项福利。”
“外包?”江明微微挑眉。
“为秩序局工作的有两种途径。”她解释道,“其一,通过内部考核,成为正式探员,待遇稳定,受条例严格约束。其二,以个人或团队名义签署外包协议,按件计酬或领取固定顾问费,自由度较高,但福利有限。我属于后者。”
“听起来后者更像临时工……”江明嘀咕了一句,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选第一种?稳定不好吗?”
艾尔维拉的红瞳直视着他,给出了一个简单到出乎意料的理由:
“因为,我还是学生。学生无法满足正式探员的出勤与调度要求。”
“学生?”江明咀嚼着这个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伸手探入口袋,拿出了那封邀请函,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火漆上,那枚被星辰环绕的钥匙徽记在餐馆灯光下泛着哑光。
“你该不会……”江明看着艾尔维拉那双骤然聚焦在邀请函上的红瞳,慢慢说道,“也是“穹知院”的学生吧?”
艾尔维拉沉默了,到不是因为江明猜到她的身份,而是那份邀请函,她认得这种邀请函,它代表着钱与权的交易,至少证明了眼前的男子最少也是个贵族。
艾尔维拉对贵族并无好感。在她印象里,那类人多半傲慢、贪婪,且对真正的危险一无所知。
但眼前这个人,刚刚请自己吃了一顿实实在在的饭,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仅凭这一点,她便认为自己应当给予对方相应的尊重。
“记得收好。”她将那份邀请函轻轻推回江明面前,语气平淡却认真,“这东西很重要。”
“既然是同学了,”江明顺势接话,觉得这顿饭的投资回报率正在急剧攀升,“那明天的开学,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明天会有一场入学测验。”艾尔维拉回答。
“测验?”江明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
“是的。这场考试不考察既定知识,只关注学生的临场反应与……基本品性。如果品行不好,即便有邀请函,也不会被录取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建议你现在去中央图书馆,查阅《穹知院纪事》这本书。里面记录了历次开学仪式的测验题目与概况。”
“测验……会有奖励吗?”江明追问。每年都搞的仪式性活动,总该有点彩头才对。
“综合评定的前三名,可以免除在院期间的所有学杂费用。”艾尔维拉陈述道。
她说完,看了江明一眼。按照她对贵族的认知,这种程度的金钱奖励,对于能拿到穹知院邀请函的人而言,应该不痛不痒才对。
然而——
对面的江明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背脊瞬间挺直,眼中倦意一扫而空。他几乎是风卷残云般解决了自己盘中剩余的食物,然后“唰”地站起身。
“艾尔维拉小姐,”江明的声音里带着急切,“麻烦带个路。”
免除三年所有费用!
如果他不想在接下来的求学生涯里,过得比穿越前加班还凄惨,一边求学还要打工的话,这前三名,他必须拿到。
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江明跟着艾尔维拉穿过街道,靴底蹭着路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空气里有股煤烟混着马粪的味道,热烘烘地糊在脸上。
艾尔维拉走得很快,江明必须要快步才能跟得上。
他们经过一片厂区。那里红砖墙高得遮了半边天,铁管从墙里伸出来,噗地喷出一大团白汽,烫人的湿气扑面而来。
江明跟随着艾尔维拉拐过街角,景象也忽然就变了。
灰白的石砌建筑沉默地立着,爬山虎把墙面啃得斑斑驳驳,彩色玻璃窗在阳光底下亮得扎眼。
“这边。”
艾尔维拉拐进一条有树的街。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在两人肩上跳。几个穿长袍的年轻人抱着书走过,袍角绣的纹路在走动时微微发亮。
图书馆出现在街道尽头。
江明跟谁着艾尔维拉踏入了图书馆内部,
抬起头。
三层环形走廊沿着墙壁盘上去,铁栏杆铸成藤蔓缠着齿轮。中间是个通天井,阳光透过水晶穹顶泻下来,变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正正打在中央的石台上。石台上刻着星图,那些线条在光里仿佛在缓缓流动。
馆里零星坐着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规律的滴答声,像钟表,又不太像。
艾尔维拉已经走向旋转楼梯。铁梯是螺旋的,踏板镂空,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金属回音。
“三层东翼。”艾尔维拉小声说道,显然此地禁制喧哗“《穹知院纪事》在H-03区。”
“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楼梯旁的书架标签飞速掠过,《咒文几何》《蒸汽符文》《伦理辩论》《北境生态》。
艾尔维拉没有回答。只是在第三层东侧的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她几乎没有寻找,径直从齐胸高的位置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烫银的书籍,转身递给了江明。
书脊上,《穹知院纪事》几个古体字在晶石光下泛着哑光。
她看着江明接过书,艾尔维拉心里清楚,这种做法,在考试前一晚临时翻阅历年题目,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或许,这只是某种表演。艾尔维拉见过不少类似的人,尤其是那些出身尚可的年轻人,总喜欢在他人,尤其是异性,面前,塑造一个“勤奋”、“上进”的形象,哪怕只是临时装点门面。
虚荣心是某种通病,与身份无关,只是贵族子弟往往更精于此道。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她平淡地陈述,红瞳里映着江明已经在低头翻书的身影,“图书馆会在午夜关闭。”
江明从书页上抬起眼。
“最后一个问题,”江明说到,“现在城里的法律,有没有那种……概论性质的书?”
艾尔维拉的红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个问题超出了她对“临时抱佛脚”的预期范畴。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斜对面的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书。
封面上用端正的字体印着:《欧帕斯城法典解析(第三修订版)》。
“这本比较基础,涵盖民事、刑事与部分超凡事务管辖通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对这突兀请求的看法,“更详细的判例汇编和特别法案在隔壁区域,编号L系列。”
“你为什么要这个?”艾尔维拉在离开的一瞬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到。
“当然是做一个守法的好公民啊,难不成是研究法律漏洞吗?”江明耸了耸肩“像我这种又没身份又没实力的人只能相信当地的法律了。”
艾尔维拉一时无语,眼前的人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但后面那句话绝对有问题!
一个可以弄到邀请函,刚来就杀了三位邪教徒的异乡人,怎么看都和没身份和没实力无关吧。
她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而是她走了回来,在江明坐着的那张长桌另一侧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本就打算坐在这里。
她从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那本在医院时就随身带着的厚重硬壳书,平放在桌面上,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好奇心在蔓延。
正好,可以看看这个叫江明的人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