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余韵彻底消散在书架之间。
江明从厚重的《法典解析》上抬起视线。他缓缓向后靠上椅背,转动脖子时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对于一个医学生来说,两本书的量还算可以接受。
而对面,艾尔维拉合上了手中的书,她的动作总是很轻。
江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合拢的书脊,借着昏暗的晶石灯光,他看清了烫金的标题——《骑士帕拉贝伦》。
“《骑士帕拉贝伦》?”江明下意识地念出了声,“是讲那位……执着于挑战风车和幻象的骑士?”
这本书江明知道,大概就是《唐吉坷德》的翻版。
艾尔维拉正准备将书收回口袋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眼,红瞳看向江明,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可以说书故事的内容。
“你看过?”她问,声音平稳。
“知道大概。”江明含糊地说,“一个把风车当巨人、把旅店当城堡的骑士。你觉得他怎么样?”
艾尔维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指尖在封皮的烫金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
“他…很坚持。”她最终说道,“目标明确,行动…果断。”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但方向错了,对手是假的,结果也总是很惨。”江明补充道,“很多人觉得他可笑,是个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疯子。”
艾尔维拉的红瞳望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似乎在思考。
“小说里说,”她慢慢地说,“他改善了部分人的处境。他认定的‘邪恶’,有时恰好是‘不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很累,很徒劳。”
“或许吧。”江明接口,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些随意,多了点认真,“但我觉得…或者说那种坚持,可能有不同的样子。”
艾尔维拉转过头,红瞳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不是盲目地相信幻想,也不是无视现实的横冲直撞。”江明斟酌着词句“而是在……认清了现实到底有多糟糕、多无奈之后,心里还能剩下一点希望,并且愿意为了那点希望,去做点什么。哪怕在别人眼里,那点和风车打架一样徒劳。”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帕拉贝伦骑士本人大概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无法对眼前的‘不公’背过身去而已。”
艾尔维拉沉默了很久。她的红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明,里面似乎有难以解读的思绪在流转。
她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认清现实…然后,依然选择行动。”她重复了一遍江明话里,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新颖的说法,我明白了。”她平淡地说,但语气里少了些疏离,多了一丝起伏。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书仔细地收好,站起身。
“图书馆要关闭了。”她提醒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明早九点穹知院正门。不要迟到。”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艾尔维拉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江明已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点不太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的表情。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你总得把我带回去吧?来的时候是你领的路,这大半夜的,我对这附近……还不太熟。”
......
艾尔维拉在楼梯转角处停下,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江明。月光从楼梯间高处的气窗漏下,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
她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上方,他们的房间都在同一层。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老旧木楼梯上响起,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走廊狭长而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着点微弱的月光。
“到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
江明点点头,掏出自己的钥匙。“谢了。”
“嗯。”
钥匙转动,两声轻微的“咔嗒”几乎同时响起。
艾尔维拉背靠着关上的门,站了几秒。房间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隔壁传来衣物摩擦和放东西的细微声响。她褪下制服,整齐挂好,走进狭小淋浴隔间。
热水冲刷而下,蒸腾的雾气很快模糊了墙壁。她站在水幕下,闭着眼,水流沿着苍白的皮肤淌下,带走图书馆的尘灰与夜晚的凉意。
一些碎片般的思绪随着水声浮现,发光的书页、滴答的仪器、还有那句江明的话。
它们没有形状,只是像水珠一样附着在艾尔维拉意识的表面。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艾尔维拉用毛巾揉着半湿的黑发,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夜风立刻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了她的额发。
她倚在窗框边,静静看着月亮。月光流泻在她脸上,那双红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深。几缕未干的发丝贴在颊边,她也懒得去拨。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向门口望去。
“晚上好,姐姐。”
空灵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音质奇异,像风穿过水晶的孔隙,又像遥远的铃铛被月光敲响。
艾尔维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只是红瞳的焦点几不可察地涣散了一瞬。
夜风拂动她半干的发丝,也拂过房间里某个并非实体的存在。
在她身侧,一个朦胧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位少女的灵体,身形纤细,同样有着及腰的黑色长发和一双剔透的红瞳,面容与艾尔维拉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表情灵动,带着一丝狡黠的好奇。
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辉,脚尖虚点着地面。
“艾尔维亚……”
艾尔维拉轻声道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叹息更轻。
“今天的思绪格外绵长呢,姐姐。”少女艾尔维亚轻盈地飘近,“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邻居?那个叫江明的人?”
艾尔维拉没有回答。她依旧望着月亮,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而这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艾尔维亚忽然笑了起来,“对着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抱有不必要的幻想?你可是‘收尾人’啊,姐姐。早在命运的分岔口,我们就已与深渊同行,和天使们签下了契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艾尔维拉的耳廓,钻进意识的缝隙。
“你在期盼什么?一段寻常的友谊?一个可以并肩的同伴?还是说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艾尔维亚的红瞳紧盯着姐姐的侧脸,“别犯傻了,姐姐。‘收尾人’注定孤独,我们的契约上,可没有‘朋友’这一条款。”
话语如同细密的荆棘,在寂静的房间里生长。
但下一秒,艾尔维亚的语气又骤然变得轻柔、依恋,如同最乖巧的妹妹。她飘到艾尔维拉身边,将额头靠向姐姐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的,姐姐。”她呢喃着,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毒,“哪怕全世界都背过身去,哪怕你真的永远孤身一人……我也会在这里。永远,永远陪着你。这不正是我们的约定么?我们共享灵魂,共担罪业,直到生命燃尽,直到时间尽头。”
艾尔维拉依旧沉默。月光流淌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红瞳倒映着清冷的月轮,深不见底。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动两人的长发,一实一虚,在光影中仿佛交织在一起。
以往来说,她会说一声“我知道了”
而现在,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