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观察室里，光线幽暗。几道深紫色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弧形光幕前，屏幕被分割成数十块，每一块都映照着一个新生在幻境棚屋中的景象。
罗兰教授捻着他灰白的山羊胡，粗声问道：“埃德温，这回的题眼到底是什么？就让我们看他们怎么调解家庭矛盾？”
埃德温·索伦背着手，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新生面孔，缓缓摇头。
“不是调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冷淡，“是善良。”
他抬手指向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家三口在冰冷破屋中瑟瑟发抖的画面。
“他们看到的‘家庭纠纷’，底下只有一个字：穷。柴火将尽，衣不蔽体，寒冬已至。这不是能调解的纠纷，这是注定的死局。按照幻境流速，当这些孩子下次再来时，这家人早已冻毙。”
他转过脸，看向罗兰和其他几位教授，眼神平静无波：
“我们想看的，是他们在注定无法拯救的悲剧面前，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徒劳的同情？是规则内的无力尝试？是转身离开的冷漠？还是……别的什么。”
教授们沉默着，目光在各块屏幕上游移。大多数新生都在试图询问、安抚，或焦躁地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脸上写满无力感。
就在这时。
“埃德温，”旁边的艾丽教授忽然出声，手指点向其中一块被放大到中央的屏幕，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看这个……他在干什么？”
......
江明迈进屋门。
一股寒气混着霉味堵在门口。屋里比外头还冻，墙角的柴堆只剩点灰白的死灰。一家三口蜷在屋子最里边，裹着几层薄得透亮的破布，脸都冻青了。那孩子缩成一团，小得几乎看不见，一动不动。
这家人大概撑不过冬天——江明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那对父母瞧见他，慌忙从墙角站起来，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搓着手凑过来。
“法官大人好。”男人哑着嗓子说，女人跟着点头哈腰，然后……就没词了。两人杵在那儿，眼神乱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江明冲他们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身边铁塔似的审判官，声音清亮：
“审判官阁下，有件事儿得跟您说明白——现在是1968年，我呢，”他指了指自己，“除了是法官，还是个一名贵族。”
1968年，圣月帝国的司法系统还没改革，如果他没记错，现在的法官可都是有爵位的贵族。
审判官盔甲下的目光似乎卡顿了一下。
江明不等他反应，语速轻快地继续的说到：
“按现在的《贵族特权与平民义务法案》第三章第七款，平民见着带爵位的贵族，至少得鞠躬开口得说‘尊敬的阁下’。”
他笑眯眯地望向那对已经完全懵掉的夫妇：
“可您瞧，这两位刚才就说了句‘法官大人好’，腰没弯，礼数也没到。这算不算……对贵族体面的小小怠慢？”
审判官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条突然被搬出来的、几乎没人会当真的老古董法条。
江明往前迈了一小步，：
“所以，我以本人贵族身份，正式提出控诉：请按法案，把这两位请去‘反省反省’。罪名嘛，就定‘礼节性疏忽’，您看如何？”
他话锋一转，语速更快：
“另外，鉴于他们家大人暂时得离开一阵子，这孩子按《未成年人临时庇护条例》，我建议送‘晨星教会’庇护所去。那儿暖和，有饭吃，还有人照看。”
他说完，笑容和煦地站在那儿。
屋里一片安静。
那对父母张着嘴，彻底石化，连发抖都忘了。审判官的目光在江明明媚的笑脸、夫妇空白的表情和墙角那孩子之间挪了两趟，最终，那冰冷的金属音嗡了一声：
“……控诉受理。程序启动。”
然后江明没再看那对即将被礼貌“请走”的爹妈。他轻快地蹲到墙角那孩子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颗不知哪来的糖，塞进孩子冰凉的小手，眨眨眼：
“去个有暖炉的地方。”
孩子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糖。
虽然1968年司法系统没改革，但1965年监狱的环境在自己的推动下，那里至少不会冻死人了。
江明站起身，轻松地拍了拍手，仿佛刚完成一件让人心情舒畅的小事。他转身出门，临走前还回头对屋里挥了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踏进了巷子稀疏的冬日日光里。
法官一定要懂法的！
还好自己生活在一个处于法律制度的世界，一直很懂法。
至于家庭纠纷，人都进去了，还有什么家庭纠纷？
......
场外，隐秘房间。
与幻境中的寒冷不同，空气弥漫着糖果香和旧书卷的气息。上百块流光屏幕悬浮半空，无声映照出新生们在各自“考题”中挣扎的众生相。
房间中央，一张堆满杂乱书籍与奇特仪器的工作台后，一位少女正随意地坐着。
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起几缕，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瞳大而明亮，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前方一块的屏幕。屏幕里，是江明的所作所为。
短暂的沉默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弥漫。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预兆地，少女猛地向后一仰，爆发出极其响亮、几乎称得上“猖狂”的大笑。笑声清亮又带着一种与她稚嫩外表不符的穿透力，瞬间冲破了房间的寂静，在墙壁间撞出回响。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棒棒糖差点脱手，紫罗兰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哈哈……哈……哎哟，我的天……” 她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但嘴角依旧咧得大大的，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却仿佛还残留着江明身影的屏幕。
“妙啊……太妙了！” 她舔了舔棒棒糖，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发现珍宝般的兴奋。
“无聊了这么久，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期待，“江明是吧？护国公的雕像在城里立了那么久，都快成旅游景点了……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点类似的有趣灵魂？就连名字都是一样嘛，还真是巧啊。”她伸了个懒腰，将最后一点糖渣咬碎，随手将小棍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废纸篓。
“行吧，” 少女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着天真与狡黠的笑容，“这届新生，合格率说不定能因为这家伙，拉高那么一点点？至少，开学典礼不会那么无聊了。”
“真是……” 她最后瞥了一眼众多还在亮起的屏幕，江明那块已经暗下。
但又仿佛所有屏幕都已经暗下，唯独江明的屏幕还在发光，“欢迎来到穹知院，江明同学。接下来的日子，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毕竟你看，江明同学……那高山的黑山羊生来终将要翻过栅栏的。”
忽然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欢乐的少女正蜷在堆满软垫的椅子里，嘴里叼着半根刚开的棒棒糖。
“奇怪了，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少女有些抱怨，但依旧从椅子上下来，准备去开门。如果知道自己位置还要敲门，估计只有那群老不死的校董会找自己有事情。
但不管来的是谁，她都已经想好了一串不带重样的抱怨。
门开了。
一头霜雪般的白发率先撞入视线，接着是那双如同淬火琉璃般的绯红眼瞳。
院长嘴里那声滚到舌尖的“滚”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女皇殿下？”
门外的人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纳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