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温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为什么直接送进监狱?!
测验流程不是这样的!应该学生应当先与那家人交流,尝试建立联系,施予有限的同情,或许送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或柴火。然后,在无力改变结局的愧疚中,于下一次探访时,面对一家三口冻僵的尸骸,从而经历一次关于善良之局限,深刻的道德刺痛。
这叫情感沉浸!这叫教育意义!
什么叫“发现他们快冻死了所以干脆找个理由把他们关进有屋顶有伙食的牢房里过冬”?!
还有那个孩子!为什么一脸愉快地塞颗糖就送教会去了?这算什么?人道主义速通?!
他不接受!这完全偏离了测验的核心精神!
数十年的执教经验在他脑海里尖叫,形成一个结论:这种思路清奇、行事完全无法预测的学生,绝对不能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这人到底是谁?!”埃德温揉着已经发胀的额角,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哦,说起这个,”罗兰教授像是刚想起来,从自己那件紫袍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今天早上秩序局那边专人送来的,说是‘或许对贵院今日的入学评估有所助益’。”
他拆开信。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份折叠的《欧帕斯日报》,以及一份盖着秩序局钢印的正式说明函。
报纸头版印着一张照片: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男子一脸状况外地躺在病床上,标题写着:“异乡青年英勇协助秩序局捣毁邪教窝点,欧帕斯治安再添佳话”。
旁边那封说明函,则简洁有力地证明了报纸上的男子,正是名叫“江明”的新生,并简述了其因卷入超凡事件导致外貌变化的特殊情况。
“江明……”埃德温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有印象,审核名单时见过,一个来自圣月帝国边陲的、家道中落的贵族子弟,评价平平,能拿到穹知院的邀请函,全仰仗其祖先早年对学院有过一些捐助。一个走了某种后门的平庸之辈。
他当时只瞥了一眼就略过了,这种人每年都有几个,通常掀不起什么水花。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他以为的后门生,成了第一个、也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幻境的人。
埃德温捏着那张报纸,看着照片上江明那副略显茫然的脸,又回想起光幕里他行云流水般送人进监狱的操作,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了他。
现在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给这份答卷评分?
埃德温看着光幕上已经空荡荡的棚屋,又看看手里报纸上江明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感觉自己执教数十年来建立起的评估体系,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还是去问问他话吧?”埃德温叹了一口气。
江明从幻境中醒来,刚睁开眼,就看着几位身穿紫袍的老师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缺动物一样。
见江明醒来,老师们也收回了目光,轻咳了几下。
“有什么问题吗?”埃德温问道。
“有。”江明点了点头说到。
“哦,什么问题?”埃德温很是好奇,如此轻易通过的关卡的人会有什么问题?埃德温很是好奇。
“饭堂在哪里?”江明问道。
因为上一世的坏毛病,江明又忘记吃早餐了。
......
艾尔维拉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喉咙发紧,胸口像堵着东西,幻境的东西对她来说很不好受,还好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自己的无助,并且以法官的身份大力的推行相关制度的落实。
她甩甩头,抬起眼。
周围的长椅上,新生们还陷在沉眠里,姿态各异,呼吸平缓。
艾尔维拉环视一圈,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松快的微光。
她应该是第一个完成的。这意味着综合评定的前三名……有希望。那笔免除所有学杂费用的奖励,对她而言不只是钱,是喘息的空间,是能用来购买晋升材料、或至少让下个月伙食有着落的实在东西。
她抬起视线,望向大厅前方那块悬浮的、流淌着微光的半透明榜单。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顶端——
榜首的名字,赫然写着:江明。
艾尔维拉顿住了。
她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视线下移,看向名字后方标注的测试用时,
九分三十二秒。
她眨了眨眼。红瞳里清晰的映着那行数字。然后,她缓慢地将目光挪向榜单第二行。
那里是她的名字:艾尔维拉。
后方用时:四十三分钟零七秒。
艾尔维拉沉默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动作有点重。再放下手,看向榜单。
数字没变。排名没变。
九分半。
四十三分钟。
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的时间,看了很久。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空白”的凝滞。
红瞳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九分三十二秒”,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浮上心头。
几道深紫色的影子围了过来。
是几位教授。他们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正常交流的对象,隐隐带着点“可算还有个标准答案”的放松。
“艾尔维拉同学,”为首的埃德温开口,语气平和,“关于刚才的幻境测验,你个人有什么感受或疑问吗?”
艾尔维拉摇了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指,指向悬浮在半空、正显示着排名的那块光幕。指尖点在榜首那个名字上。
“不过,”她转过头,红瞳直直看向几位教授,“我想知道,江明他是怎么做到的?”
几位教授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埃德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说?法子上理论上合规,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更不像能当成正面案例推广的教学范本。传出去,怕不是要带起一股在学院里研究《法典》漏洞、专等别人先犯规的诡异风气。
这里魔法学院,可不是法律学院。
最后,还是埃德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含糊:“这个嘛……涉及学生具体的应对策略,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我们也不便详细透露。”
他瞥了一眼光幕上那个的“九分三十二秒”,又看了看艾尔维拉依旧平静的红瞳,补充了一句:
“不过他大约半小时前去了食堂。你若是实在好奇,或许……可以亲自去问问他本人。”
艾尔维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向教授们行了一个简洁利落的礼,随即转身,黑色长发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地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艾尔维拉走进食堂时,空气里弥漫着油脂与烘焙物的温热香气,大厅略显空旷。她几乎没怎么寻找,目光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江明坐在那里。他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手边还有一杯满的。餐盘里是一份刚出炉的烤培根,边缘微焦,油光发亮,旁边卧着两只太阳蛋,蛋黄颤巍巍的,仿佛一戳就会流淌出来。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黑发,黑瞳,和那张不算非常帅气但很干净的脸庞。
当然,如果可以排除此时的江明嘴里啃着一只鸡腿就好了。
艾尔维拉停在几步之外。她看着他,红瞳里倒影着江明的身影。
她有些好奇,而好奇,正是自有意志沉沦的开始。
她犹豫了两三秒。
最终,她迈开步子,走向那张桌子,在江明对面的空位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江明看见艾尔维拉坐了下来,有些发愣,嘴里啃着鸡腿也不由的停了下来。
但本能的,江明将那杯没有动过的橙汁递了过去。
这是前世职业留下的习惯。
江明咨询室里的水,总是提前备好。当有人在你对面坐下,递上一杯水,便是对话的开始。
艾尔维拉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橙汁,也愣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江明。
“……谢谢。”但她还是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
“不客气。”江明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叉子。
他没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食堂促销“第二杯半价”,自己才多买了一杯。
艾尔维拉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江明继续吃他的培根和煎蛋。
最后是艾尔维拉先开的口。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江明抬眼,有点茫然地看着她。
艾尔维拉只好补充:“九分钟。那个幻境。”
江明明白了。他放下叉子,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艾尔维拉同学,”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炼金术的基本法则是什么?”
艾尔维拉看着他,红瞳静默。
“等价交换。”她答。
“对。”江明点头,“那么,你想换这个答案,打算付什么?”
艾尔维拉没说话,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吟游诗人吧?”江明将最后一块培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一群到处听故事、再把故事传出去的人。”
江明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她。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