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中午,食堂的人声逐渐稠密起来。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餐盘碰撞声、拉椅子的声响、兴奋或疲惫的交谈声混作一片背景音。
而莉莉安的存在,如同投入这片喧闹湖面的一颗石头,迅速吸引了诸多目光。
她那一头流泻的霜白长发,与周遭深色制服或寻常衣装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让她即便只是安静站着,也自成一片醒目的区域。
低声的议论像水波般在不远处荡开。
“那是谁?新来的教授?”
“不像……看着太年轻了,但气质好特别。”
“看她的裙子,还有发饰……那些花纹,是不是圣月帝国皇室绶带上的变体符文?”有
见识多广的学生眯起眼,声音压得更低,“该不会是哪位偷偷跑出来的大公的女儿吧?”
“大公的女儿来我们这儿干嘛?体验生活?”
莉莉安对周遭的打量与私语置若罔闻。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为此偏移一分,仿佛那些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她径直走向江明那桌,脚步平稳,裙摆微动。
她并不担心有人会认出来,自己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在大众的面前露过脸了,而市面上自己的画像也少之又少。
大多人只知道,圣月帝国的女皇美得不可一世。
然后,在江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注视下,她就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她伸出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握住了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橙汁。
江明彻底怔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场景,或许在某个正式场合隔着人海遥遥相望,或是在帝都某个地方的转角遇见,当然也有可能是更尖锐的对峙。
但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而绝对不是现在。
莉莉安放下杯子,她抬眸看向江明,红瞳翻涌着惊喜,像久旱的人遇到雨水一样。
她当然会在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她的护国公,她的老师,她的哥哥,她的爱人,她曾倾尽一切想要留住的人,有个根深蒂固的坏习惯,不喜欢吃早餐。
在无数个忙碌或懒散的清晨,他会选择跳过那顿,直到中午时分,饥饿感才会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情才会去吃。
所以她会在这里等。从清晨的聊天结束,到日头渐高,再到食堂渐渐被学生的喧嚷填满。
她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像过去许多年里,在皇宫的长廊、在军营的帐外、在书房弥漫着熏香与硝烟气的深夜,等他忙完,等他回头,等他看见她一样。
江明看着莉莉安端起那杯橙汁,食堂的喧嚣,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有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他必须做出反应。现在,立刻。
于是,在那短暂的凝滞之后。江明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又一无所获。
“抱歉,”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认识吗?”
江明并没有选择相认,莉莉安的背叛犹在昨日,江明不敢也不想相认。
莉莉安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红瞳深处,惊喜瞬间黯淡了下去,如一簇刚刚燃起的烛火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
失望,冰冷、尖锐、带着百年等待重量的失望,都如淬毒的细针,猛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尽管星湖中那滴血传来的联系灼热清晰,尽管她百分百确信这具躯壳里承载的就是她寻找了百年的灵魂。
但亲耳听到这句“不认识”,亲眼看到他眼中那片陌生,还是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百年守望,星湖为证,她跨越时间而来,找到的竟是一个将她彻底遗忘的灵魂?
那瞬间的刺痛真实且凛冽,几乎让她维持不住脸上平静。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橙色液体。
他忘了。忘了教导,忘了并肩,忘了争吵,忘了地牢里最后的对视与火焰……也忘了她。所有的纠缠、爱恨、沉重的过往,在他崭新的记忆里,或许只是一片空白。
然而,
就在这片冰冷的失望即将凝固时,另一个念头如同春芽般刺穿了荒芜。
星湖的联系不会错。灵魂的本质无法伪装。他是江明,她的江明。
那么,忘记……或许并非最坏的结果。
如果那些将他们推向绝境的理念之争、立场对立、无法调和的责任与私情……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沉重到曾将彼此都碾得血肉模糊的一切,真的随着那场烈焰与百年的沉寂,被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呢?
那么,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就仍然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却不再背负着护国公的使命与枷锁,不再是她必须权衡、对抗又无法割舍的帝国隐患。
而她,也不必再是那个必须在帝国与他之间做出残酷抉择的女皇莉莉安。
他们可以只是……两个重新相遇的、被彼此灵魂吸引的个体。
失望的冰层咔嚓开裂,莉莉安感觉到一丝热流重新流走于全身。
上一次,是他们共同的过去、无法妥协的理念与无法推卸的责任,将他们撕裂。
但这一次如果画布近乎空白?
莉莉安抬起头,再次看向江明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勾起了笑意。
那笑意深处,沉淀着百年的沧桑,却也燃起了一簇小心翼翼的火焰。
她接受这个现状。
甚至,开始珍视这个现状所带来的、近乎奢侈的第二次机会。
“同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她笑脸如花,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