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喧嚣依旧，人声、餐盘碰撞声、油锅滋啦声混成一团。
江明静静看着这一切，这个理论上本地政府的超凡暴力机构，此刻却和他记忆中学校食堂的景象重叠起来，同样的拥挤，同样的嘈杂，同样弥漫着廉价却真实的烟火气。
这股乱哄哄的、带着油烟味的热闹，竟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回家的恍惚。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艾尔维拉忽然问道。
江明收回目光，看向她。她握着叉子，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餐盘里逐渐冷掉的肉排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很吵。”江明说，叉起最后一块布丁，“也很……真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我想象中有人味儿。”
窗外的秩序局总部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冰冷而威严。而这一墙之隔的食堂里，超凡者们为了牛排的焦嫩程度和食堂阿姨讨价还价，为了最后一勺浓汤互相瞪眼，疲倦的脸上带着刚结束外勤的尘土与松懈。
危险与日常，超凡与平凡，在此刻荒谬的交融在一起。
艾尔维拉闻言，笑了笑说道
“是啊。”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会觉得这里才是最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你想当说客？”江明看向艾尔维拉，反问道。
“没……没有。”艾尔维拉听到后，立刻低下头，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早已凉透的肉排，动作有些局促。
江明实在太聪明了，自己一句话便能猜透自己的想法。
她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希望江明能加入秩序局，但这并非出于对“秩序局员工”身份的认同。
而是为了她自己。
特别行动组是外勤部最特殊的部门，成员皆经过严苛筛选。艾尔维拉是因“天使契约”才被破格纳入的。按常例，特别行动组执行任务多为二人搭档，但她始终不愿因自身缘故牵连他人，一直独自行动。
可江明不同。
相识虽短，艾尔维拉却已清晰地意识到：江明简直是个天才，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专家”。他冷静，果断，对超凡世界的理解远超寻常新人，更重要的是，
他也是一名收尾人。
这意味着，他本就行走在与命运搏斗的路上。他们或许承受着相似的重量，面对相近的深渊。她不必担心自己的特殊性会拖累他，因为他早已身处同样的湍流之中。
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刀锋与后背，而无需背负拖累他人的愧疚。
无论如何，自己所走的路有些太孤独了。
她没把这些说出口，只是沉默地拨弄着盘中的食物，耳根微微发烫。
“别这样看着我，”江明喝了口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细微地炸开，“我确实在考虑加入秩序局。”
对他而言，秩序局能提供的远不止晋升材料。那些深藏在档案库里的情报、对这个世界规则的系统性认知，才是他更迫切需要的。材料或许还能靠拼命去搏，但可靠的情报网络与知识体系，单打独斗几乎不可能建立。
代价当然存在——义务、约束，乃至死亡的风险。但江明很清楚，这是个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坏的狗屎世界。所谓的和平之下，不知埋着多少无声的骸骨。
如果不够强，这座城市迟早会有一块墓碑，刻上他的名字。
“真的？”艾尔维拉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红色眼瞳里，罕见地亮起一簇清晰的光。
“嗯，”江明放下杯子，迎上她的目光，“真的。”
......
局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艾拉手中已经换了一份文件。
雷克萨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半个身子陷在文件堆里，只露出头顶和一只握着笔的手。
“这次人事部怎么说？”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纸堆后传来。
“还能怎么说。”艾拉把文件往他桌角一搁，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拿到那边的意见后，人事部马上重写了评估报告。结论是：江明，‘天赋卓绝，战斗直觉敏锐，建议编入特别行动组，授予二级资源权限’。”
她揉了揉额角。已经很久没见人事部给出这种近乎破格的评价了。如果江明真加入，今年的最佳新人奖恐怕会毫无悬念。
毕竟，三天内连斩两名邪教徒的新人，可不多见。
“现在的问题是，”艾拉看向雷克萨，“他到底会不会来。”
“他会。”雷克萨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丝毫犹疑。
“哦？”艾拉挑眉，“这么肯定？”
雷克萨终于从文件后抬起头，笔尖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见过护国公江明本人吗？”
艾拉怔了怔，随即苦笑：“怎么可能。自从百年前他踏入终末之塔，就再没人见过他了。而且……听说他一生从未在公开场合摘下面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真的，我倒希望有机会能见一次。毕竟……谁的童年里，没有过护国公的影子呢？”
雷克萨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略显疲惫的轮廓。他缓缓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永夜般的人造天穹，像是穿透了时间。
“我见过。”他说。
艾拉呼吸一滞。
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与那位传奇活在同一时代的人。
雷克萨的声音很平静：
“那时，我是他麾下一名军官。”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那份属于“江明”的档案，封面上青年的脸平静而陌生。
“而那个孩子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出一辙。”
“当然，即便名字相同，但毕竟不是同一人，这里的如出一辙只是想说，他们的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艾拉看着雷克萨，看着这位曾追随传奇、如今却深陷文牍的局长，眼底那转瞬即逝的、锐利的光。
然后，她轻轻地吸了口气。
“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
“如果真是那样，”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或许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不是坏事。”
直到艾拉离去，雷克萨神情复杂的看着那份报告上面的卡片，最终闭上双眼，而嘴里却哼着不着调的歌：
Welcome to the show
欢迎来到这场表演
To the gambling with the devil
来到这场与魔鬼的赌局
To all the deadly sins
面对所有致命的罪孽
Welcome to the show
欢迎来到这场表演
Do you hear the bells ring?
你听到钟声了吗？
You’re welcome to the show
欢迎你来到这场表演
To the gambling with the devil
来到这场与魔鬼的赌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