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凝滞，唯有远处工坊深处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器械嗡鸣。
莉莉安走到江明面前。雪白的长发在冷白光线下流泻如缎，她并未穿着穹知院的制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装，这让她此刻出现在秩序局的宿舍区，显得更加突兀。她从衣襟内侧取出两封烫金压纹的邀请函，递向江明。
“今晚的入场凭证。”她声音清浅，目光落在江明尚未收起惊讶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怎么，很意外？”
江明何止是意外。江明万万没想到莉莉安此刻竟会出现在他们宿舍的门前，亲手递来晚宴邀请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接过那两封质感厚重的函件，指尖触及纸张边缘细致的凹凸纹路，脸上的愕然并未褪去。
“我刚刚通过了秩序局的特别招聘。”莉莉安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被分配到了你们小队。雷克萨局长签的字。”
艾尔维拉站在一旁，闻言，低头快速操作了几下手中的通讯仪。屏幕微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抬起眼，红瞳看向莉莉安，声音平稳地确认：“你就是刚刚系统通知里，那个新加入的临时队员。”
“是的。”莉莉安转向她，微微颔首，“莉莉安。初次正式见面，艾尔维拉。”
江明的目光在两封邀请函上扫过，又看向两手空空的莉莉安，像发现了什么说到：“等等，这里只有两张邀请函。等会儿我们三个人，你怎么进去？”
莉莉安笑了。那笑意从她绯红的眼底漾开，带着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她不紧不慢地从另
“你们手里那两张，”她轻轻晃了晃自己手中那份，“是‘必要的伪装’。而我这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才是真正的邀请函。”
而话音落下不久，走廊另一端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一名秩序局内勤人员推着一辆衣架车走了过来。车上整齐悬挂着数套礼服，男女式皆有。
莉莉安看见后点头示意，对方便安静地退至一旁等候。
衣架上，女式礼服有两套。
一套是象牙白的缎面长裙，款式经典简洁，V领，袖长及腕，裙摆垂坠如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收束处缀有一枚小小的、雕刻成星月形状的银质扣饰。
另一套则是深墨蓝色的丝绒晚礼服，削肩设计，裙长及踝，侧面开衩至膝上，行走时会隐约露出腿部线条。肩带与腰际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藤蔓状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男式礼服则是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配白色翼领衬衫与黑色领结。
莉莉安伸手抚过那件白色长裙的衣袖，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向艾尔维拉，声音平静：“选一套吧。任务场合，着装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艾尔维拉的目光在两套礼服间游移。白色那套很美，但并不符合她的着装习惯。深蓝色那套……确实更接近她习惯的暗色。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伸手取下了那套墨蓝色的丝绒礼服。
“我去换。”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抱着礼服转身走向宿舍里的房间。
莉莉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笑了笑，然后拿起那件白色长裙，对江明轻轻颔首：“我也需要准备一下，稍等。”
她走向江明的房间，步伐从容，白发在身后微微晃动。
走廊里只剩下江明和那名内勤人员，江明拿起那套燕尾服，质地出乎意料地柔软。
内勤人员见状，连忙将门关了起来，自己站在了门外。
而江明则直接在大厅换起了衣服。燕尾服出奇地合身，肩线、腰围、袖长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
他对着墙上的全身镜整理领结，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黑发黑瞳，面容干净，穿着正式礼服的他，竟然也有了几分属于这个世界的贵族子弟的影子。
“江明同学，你好了吗？”这时莉莉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马上。”江明系好最后一颗袖扣回答到。
听到这话后，莉莉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件象牙白长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缎面如水般流淌，将她修长的颈线、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她将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枚简单的银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耳侧。脸上未施过多脂粉，只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绯色，与她眼瞳的颜色遥相呼应。
她看着江明，绯红的眼眸里漾开一点笑意，轻声问：“好看吗？”
江明喉咙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
艾尔维拉的房门门打开了。
艾尔维拉走了出来。
深墨蓝色的丝绒礼服裹着她纤瘦却有力的身体，削肩设计露出她清晰漂亮的锁骨与肩线。丝绒的质地柔和了她惯常的冷冽感，反而衬托出一种沉静的美。
裙侧的开衩随着她迈步的动作，隐约可见笔直的小腿线条。她没做复杂的发型，黑发依旧笔直地披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那双红瞳在深色礼服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穿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裙摆，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明。
四目相对。
她的脸微微绷紧，唇角抿了抿，然后，用比平时更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好看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莉莉安依旧微笑着，目光却转向了艾尔维拉，那笑容温和依旧，但似乎带着一丝锐利。
艾尔维拉则站得笔直，没有理会莉莉安，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江明站在两人中间。
两人都在等他回答。
走廊顶灯冷白的光均匀洒下，将这一幕照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漫长。
江明感觉到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意渗出。
他张了张嘴。
然后——
“噗。”
一声极轻的、憋不住的笑声，从他右侧传来。
艾尔维亚的灵体不知何时飘了出来，半透明的身体悬在艾尔维拉肩后，双手捂着嘴，白色的连衣裙下摆晃啊晃，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看好戏的狡黠光芒。
“哥哥，”她用只有江明能听见的调悄悄说，“这下……糟糕了哦？”
江明脑袋疼了，这问题对于他来说不亚于老婆掉进河里。江明闭上了双眼，思考了起来。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挂起一个堪称无懈可击的的微笑。
他先看向莉莉安，目光认真地从她挽起的长发、清丽绝伦的面容，滑落到那身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白裙上，然后由衷地点了点头：
“莉莉安同学，这件礼服非常适合你。白色纯净，完美衬托你的气质，优雅高贵，无可挑剔。”
语气真诚，措辞得体，目光坦然。
接着，他转向艾尔维拉，目光同样认真地掠过她披散的黑发、清晰的肩颈线条，落在那身深邃如子夜的墨蓝丝绒上，同样诚恳地说道：
“艾尔维拉，这套也非常好。深蓝色很特别，沉稳中带着力量感，和你很相配。”
依旧是真诚，得体，不偏不倚。
莉莉安静静地看着他，绯红的眼眸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她最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艾尔维拉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别开视线，低低说了句：“……谢谢。”
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随着江明这番话，悄然散去了大半。
只有艾尔维亚还在他耳边咯咯轻笑，手指虚点着他的后脑勺：
“狡猾，太狡猾啦，哥哥！”
江明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领结，看向那名一直在旁静候的内勤人员。
“那么，”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内勤人员躬身：“车已经在出口等候。”
莉莉安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挽住了江明的左臂。
艾尔维拉看着那只挽住江明手臂的、白皙纤长的手，红瞳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迈步上前，没有去挽另一边，只是安静地走在了江明的右侧。
三人并肩，朝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
莉莉安的白裙如月华流淌，艾尔维拉的墨蓝如夜色沉静，江明的黑色燕尾服成为中间那道沉默的分界线。
脚步声中，艾尔维亚飘在三人身后，灵体的光芒在走廊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幸灾乐祸的星星。
只是似乎谁都没发现，艾尔维亚眼中深处的那一丝渴望。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