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之城，欧帕斯，下城区。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微的蓝光。艾尔维拉握着方向盘，深墨蓝的衣料几乎与座椅阴影融为一体。
窗外，陈旧楼宇的轮廓与零星灯火向后流淌，像一卷磨损的胶片。
收音机沙沙作响，随后传出一个温厚而略带夸张的男声：
“下午好，正在忙碌或小憩的朋友们。这里是《午后港湾》，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情感顾问柴空。日光渐柔，时光正好……若有心事萦绕，不妨停一停，说与我听。””
江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有那么一瞬间，广播里那热络、背景里那点轻柔的钢琴曲，混合着车内皮革与尘埃的气息，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未穿越，只是加完班，坐在某辆网约车里，听着千篇一律的电台节目，疲惫地穿行在同样疲惫的城市中。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着，话题却已跳转：
“……说起城市，总让人感慨。我们都知道，欧帕斯有上下之分。如今光鲜亮丽的上城区，是一百年前圣月帝国与莱茵联盟握手言和后，共同规划建造的新面孔。可咱们脚下的下城区呢？嘿，它倔强得很，固执地留着百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老样子。街巷、气味、活法……一切的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
主持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啊，朋友们，真正的欧帕斯，从来不是只有那座和平圣城。上城与下城，光鲜与斑驳，崭新与陈旧……它们加在一起，才是这座城市完整的心跳。”
江明侧目望向窗外。
远处，工厂群锈蚀的骨架间，浊黄的浓烟正从无数裂口与短粗的烟囱中翻涌而出，倒灌入铅灰色的天幕。
天空被这持续不断的排泄物淤塞了，积成一片密不透光的阴霾。即便是在这午后时分也未能刺入分毫。
仿佛阳光在那污浊的云层之上便被彻底吞噬、溶解，一丝光亮也未曾遗落给这片土地。
而就在这时候，一双手从后座搭在江明的胸前，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江明同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是莉莉安。
然而江明没有理会莉莉安那逾越界限的触碰。他眉头微蹙，目光沉凝地锁在窗外那片被工业污浊吞噬的天地间，一丝冰冷的不安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最近事情发生的太多了，仿佛一切都早有预谋。
后座，莉莉安身体向前，而手依旧贴在江明胸前，贪婪的抚摸着江明的心跳。
这次行动，她当然知晓艾尔维拉的存在。坦白说，她更期望这是仅属于她与江明二人的行程。以她的手腕，有一百种方式能让那位黑发的少女恰好无法到场。
但她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更清楚地知道，江明不喜欢这样。
那双此刻映着灰败街景的黑眸深处，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警惕与原则。她见过百年前他因此而燃烧的模样，怎能不记得？
若有一天，尘封的记忆真的冲破时光的枷锁，在他脑海中重新苏醒。
那么她今日任何一丝刻意的排挤、任何一点对旁人的轻慢，都可能化为刺向他目光的冷刃，引来他的厌弃。
那是莉莉安绝不愿支付的代价。
更何况……
她微微向后靠入座椅阴影中，唇角掠过一丝属于狩猎者的弧度。
论先后，她是与他相伴成长、共享过帝国最动荡年华的青梅；论际遇，她亦是穿越百年时光、再度闯入他生命的天降。
时间与命运皆站在她这一边。
她有足够的耐心，也有绝对的自信，赢下这场战役，赢得江明，全部的他。
驾驶座上，此时的艾尔维拉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一种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针芒，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不是源于窗外破败的街景，也非任务本身的未知，而是来自后视镜中，那个白发女子收回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静而势在必得的微光。
她在抢夺。
那个女人正在以一种从容的姿态，试图侵夺她身侧这个位置，她搭档的位置。
而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搭档。
艾尔维拉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副驾驶座上江明凝望窗外的侧脸。
冷静，敏锐，还有在战场上近乎可怕的直觉与执行力，江明这样的存在，对常年独行于危险边缘的她而言，近乎奢侈。
她曾以为是自己走了天大的运气，才在茫茫人海中撞见这样一块稀世的拼图，恰好能与她残缺的边缘严丝合缝。
而现在，有人想要将这块最重要拼图，从她尚未捂热的版图上取走。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糟透了。”江明低声说。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所有行人都戴着款式相近的防污面具，过滤口随着呼吸规律地开合。无数身影在铁灰色的雾霾中穿梭、搬运、弯腰，轮廓被粉尘模糊成晃动的剪影，在工厂巨大的阴影下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轨迹。
这般景象在下城区司空见惯。
上城区的房价昂贵，那里根本不是他们生存的地方。
所以穷苦的人、流亡的人、无根的人，便只能蜷缩在这片被遗忘的底层，用肺腑过滤混浊，用脊骨支撑轰鸣的流水线。
他们是欧帕斯暗面不可或缺的燃料，廉价，充足，易替代。
他们带着面具在雾中穿梭，如同一群从坟墓中爬出的幽魂。
此刻江明的视线落在一个正推着沉重货柜的男人身上。
那人虽然步履蹒跚，防污面具下的肩膀却依旧挺着，甚至偶尔会抬手，用袖口擦拭面具眼罩上积下的灰，仿佛生怕错过前方某种看不见的微光。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这里是欧帕斯。传说中自由与机会之城，在这里所换来的米勒，确确实实比他们故乡干涸土地上一整年的收成，要多上那么一些。
钢铁的轰鸣淹没了这个地方，如水淹没了溺水之人的哀嚎。
有时候所谓的希望不过是比较级，而比绝望多出一线微光，便足以让人在雾霾中继续行走，并称之为活着。
“是啊，然而这就是城市啊。”莉莉安轻叹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