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同学，”莉莉安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你不觉得‘城市’这个词语生来就刻着疯狂与浪漫的悖论么”
她不知何时已从后座微微前倾，虽然隔着座椅，但那股独属于她的、混合着冷香与无形压力的存在感，已无声漫过间隔，浸润在江明的身旁。
“暴食、贪婪、嫉妒、傲慢、色欲、懒惰、暴怒……”她细数着，每个词都像一枚沉甸甸的黑色念珠，被她用那副清泠悦耳的嗓音缓缓捻过。
“城市是永不知餍足的暴食者，日夜吞咽着每个灵魂鲜活的重量。而人们的贪婪，恰是它最忠实的饲主，源源不断地供奉着自己最珍贵的一切。”
“有人在此间沉沦，任懒惰如苔藓般腐蚀骨骼，静候死亡温柔的收割；有人则燃起暴怒的火焰，试图将整座巨兽拖入自己焚身的深渊。”
“嫉妒令人们将刀锋转向彼此，色欲却诱使他们将那刀刃，对准自己的咽喉，只为换取刹那虚幻的欢愉。”
“可即便如此，人们依旧傲慢的认为，自己是城市的主人。”
“你想说什么？”江明问道。
“你觉得他们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莉莉安问道。
这问题她百年前问过一次，今日她想再问一次。
江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外一个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身上，那人正将沉重的箱子垒起，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踉跄，防污面具下的脊背却始终绷着一股顽固的力道。
远处，烟囱依然喷吐着永不疲倦的浊黄，将天空涂抹成病态的灰调。
车厢内沉默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电台隐约的背景音。
然后，江明开了口，声音很平静，但带着某种力量：
“莉莉安同学，你看那条街角。”
莉莉安的视线随之偏移。街角处，一个裹着破旧围裙的老妇人正从推车里取出几盆蔫黄的植物，固执地摆在满是油污的路沿上。
“他们吸入污浊的空气，戴着面具如同戴着枷锁，用健康甚至寿命去换取活下去的资格。这座城市确实在吞噬他们，贪婪地榨取每一分价值，而你所说的那些罪……也的确无处不在。”
江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沉重的度量，“懒惰、沉沦、嫉妒、被欲望扭曲，这些都有，我从不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妇人移向更远处密密麻麻的窗户，那些方格里亮着昏黄的、为生计熬夜的灯火。
“但是莉莉安，值得拯救这个判断，从来不应该建立在他们是否完美的基础上。”
他的声音里忽然渗入一丝淡淡，却仿佛淬过火的东西：
“你看他们，明知吸入的是毒，却仍为了家人明日的面包而走向工厂；明知希望微渺，却依旧在泥泞里挣扎着试图站直；明知这座城市傲慢地俯视着他们，却还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垫高着所谓文明的地基。”
“他们身上有你说的一切罪，但也有你未曾细看的、愚蠢的坚韧，和不肯彻底熄灭的念想。”
江明终于转过头，目光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绯红色的眼眸。
而他的眼神里没有百年前那般炽烈的理想之光，却沉淀着更为冷彻、也更为坚定的东西。
“如果他们完美，那便是圣人。而圣人是不需要拯救的，莉莉安。”
“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在泥潭里挣扎着想要呼吸，在枷锁下依旧试图活得像人的……人。”
“他们或许贪婪，或许懒惰，或许被傲慢蒙蔽，或许因暴怒而扭曲。但这恰恰证明了他们还在感受，还在挣扎，还没有彻底变成这座城市运转中一颗冰冷无声的齿轮。”
“而只要还有这份挣扎……”江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只要还有人不甘心就这样被吞噬、被同化、被磨平成毫无声息的燃料”
“那么，他们就有被拯救的价值。”
“这不是因为他们完美，”他最后说道，“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完美，却依然在试图活着，而不只是存在着。”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车厢内的对话，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艾尔维拉的耳中。
而当江明的回答最终落下时，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她万万没有料到，答案会是如此。
在她对江明逐渐构建的认知图景中，他或许是一位战斗天赋惊人的同行者，一个思维敏捷值得信赖的搭档，但归根结底，其底色仍应属于贵族子弟。
她并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平易近人的贵族，但无论他们再怎么平易近人，再怎么待人友善，有些根植于出身与教育的视角，理应难以彻底剥离。
可他的回答，彻底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
她目视前方被雾霾笼罩的残破街道，红瞳深处掠过一丝困惑与震动。
就在这时，她瞥见后视镜中，莉莉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
百年轮回，世事翻覆。
可有些本质的东西，似乎从未被磨灭。
江明，终究还是江明。
“那么，”莉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选择成为他们的……拯救者么？”
“不。”江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些朦胧劳碌的身影上，“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拯救者。”
“哦？”莉莉安唇角的弧度未减，追问道，“那你会是什么？”
江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至极的语气说道：
“我会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