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局深处，一间狭小的会议室。
顶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围坐在长方形金属桌旁的八道身影。
四男四女。
他们高矮不一，胖瘦各异，衣着也是从简洁制服到便于行动的便装各不相同。然而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平日的随意，被肃穆与警惕所取代。。
“伙计们，上次像这样全员到齐……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金发男子，他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黄铜弹壳，语气试图轻松。
“正因如此，”接话的是一位留着利落紫色短发的女性，她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指节分明，“大家才格外紧张，卢瑟。这阵仗……可不常见。”
“一位神启，四位王城，三位白塔。”被称作卢瑟的金发男子停下转动的弹壳，将其轻轻按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雷克萨这是想干什么？把欧帕斯城从地图上整个掀起来再拍平？”
“谁知道呢。”这次开口的是一位坐在主位对面、头发已见灰白的中年金发男子。他身形魁梧，面容沉稳，“但就算不是掀翻整座城，估计也相去不远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雷克萨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局长的正式外套，只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脸上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诸位，最近……过得如何？”雷克萨没什么寒暄的兴致，声音有些沙哑。他径直走到空着的主位旁，却没坐下，而是随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姿态随意得像是参加老朋友的牌局。在座的每一位，他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无需任何客套与场面话。
“托你的福，好极了。”卢瑟扯了扯嘴角，“正和极乐剧班那群彻头彻尾的疯子玩捉迷藏呢。他们逃，我追玩得不亦乐乎。”
“省省废话吧，卢瑟。”灰白发的中年男子，罗恩，目光如锁链般紧紧固定在雷克萨脸上，直接切入核心，“雷克萨，你不是有空召集茶话会的人。直说，今晚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把我们从各自的泥潭里全挖出来？”
雷克萨揉了揉眉心，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大事，罗恩。”他语气平淡。
但没有人相信他这套说辞。室内的气氛没有丝毫松动。八道目光，如同八支校准完毕的枪口，无声地指向他。
雷克萨迎上这些目光，脸上的惫色似乎收敛了些。
“今晚，下城区，行旅商人有一场拍卖会。”他不再绕弯子，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需要你们出手，拿下其中一件拍品。”
沉默。
几秒钟的绝对寂静，几乎能听到空气在通风口流动的嘶嘶声。
然后，所有人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巨大的问号。
就这？
动用一位神启、四位王城、三位白塔，这股足以在短时间内瘫痪甚至摧毁一座中型城市防御力量的阵容。
仅仅是为了……抢一件拍卖品？
即便是行旅商人手中流出的禁忌之物，也罕有需要如此兴师动众的先例。
“……什么玩意？”罗恩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雷克萨迎着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许愿机。”
......
江明穿过晃动着水晶灯光与浓重雪茄烟雾的人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他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戴着面具的宾客。然后，他微微侧头，对着肩头空无一物的空气低声说：
“我说，你不跟着你姐姐，总黏着我做什么？”
他身侧的空气中，光影细微地扭曲了一下。艾尔维亚的半透明灵体显现出来，她正百无聊赖地飘着，闻言，立刻鼓起了脸颊。
“姐姐那边多没意思呀，”她嘟囔着，声音直接钻进江明意识里，“不能吃好吃的，也不能喝冰冰的饮料，还不如待在哥哥这里。”说着，她轻盈地一转，直接侧身坐在了江明空着的左肩上，两只小腿还晃了晃。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往下按住自己那身白色灵体裙摆的虚幻边缘，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朦胧的裙摆如同穿过空气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江明的脑袋和肩膀，仿佛他们存在于两个略微错开的图层。
就在那裙摆的虚影与他实体交错而过的瞬间，江明清晰地从那灵体连接的感知中，捕捉到一丝失落感。
“问你个问题，”他啜了一口香槟，语气随意，“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你会许什么？”
艾尔维亚停止了晃动小腿，将半透明的手臂支在江明的头顶，托着腮，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不知道呢……”半晌，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孩子的茫然，“艾尔维亚没怎么想过这种问题。”
她望向后台方向，尽管墙壁阻隔了视线。
“自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了。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姐姐想做什么，我就帮她，对我来说，姐姐能平安，能开心，大概就是最好的愿望了吧？”
“那是她的愿望。”江明平静地反驳，“不是你自己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将自我价值的实现，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轨迹上，误以为那强烈的“希望对方好”的念头，便是自己人生的全部答案。
在不够严谨的通俗心理学里，这或许会被草率地贴上“救世主情结”的标签，但江明知道，那背后往往是更深的自我隐匿与怯懦。
艾尔维亚愣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那……怎样才算是我自己的愿望呢？”她轻声问，带着好奇。
江明将空酒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双手插进燕尾服口袋。
“那我换一个问题。假如……明天，就是世界的终点。一场无法避免、无人幸存的灾难，会将一切吞噬，没有未来，也没有任何希望留存。你，和你姐姐，都会在那场终结中一同死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最后一刻，在一切归于虚无之前，”
“你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