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亚沉默了。
她坐在江明的肩头,灵体的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地流转,而是变得沉静下来。
公馆的喧嚣,夸张的笑声、碰杯的脆响、变调的音乐仿佛被隔绝在外。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能轻易穿透任何实体的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向往:
“如果……如果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天……”
她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对灵体而言毫无意义,却仿佛能帮助她凝聚勇气。
“我想……再去一次游乐园。”
江明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他能感觉到肩头那没有重量的存在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破土。
“不是姐姐带着我看的那种,”艾尔维亚继续说,声音渐渐染上一丝模糊却执拗的色彩,“是真正地去。我想自己排队,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听着前面小孩的吵闹和大人的催促,感受太阳晒在脖子上的微微发烫,还有等得不耐烦时脚底传来的酸麻。”
她的语速变快了些,仿佛那些画面正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想坐上那辆漆成亮黄色、有点旧了的过山车,让安全杆咔一声压在我的大腿上。然后在车子冲上最高点时,和所有人一起尖叫。”
“还有……”她顿了顿,灵体的轮廓微微发颤,“我想吃蛋糕。不是感知味道,是真的吃。要最大块的奶油草莓蛋糕,用沉甸甸的金属叉子切下去,感受蛋糕胚的松软和奶油的绵密在齿间分开。草莓的酸甜,奶油的腻滑,糖霜在舌尖的重量……我想让它们实实在在地填满我的嘴巴,我的胃,哪怕最后会甜得发齁,撑得走不动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呢喃,却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
“我想……想感觉到风吹过头发时,发丝真实地拂过脸颊的痒。想因为跑得太快而摔一跤,膝盖擦破皮,流出温热的血。想因为吃了太多冰激凌而肚子疼,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听姐姐一边责怪一边给我揉肚子……”
她抬起头,尽管江明看不见她的正脸,却能感知到她目光的方向,是投向那虚无的、被公馆屋顶遮挡的天空。
“我想……重新成为一个人。一个有重量、有温度、会受伤、也会因为最简单的小事而开心得不得了的人,或许也会因为一件小事烦躁一整天的人。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她说完,灵体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仿佛刚才那番倾诉耗尽了某种力气。她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坐在江明肩头的幽灵,只是沉默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
江明依旧目视前方,也沉默着。
“那你呢,哥哥?”
幽幽的声音从耳旁深处传来,艾尔维亚换了个姿势,虚虚地趴在江明肩头。
不知何时,她的声音里褪去了刚才谈及自身愿望时的向往与低落,又重新被好奇填满。
眼前的男人很不简单,这是她和姐姐共同认定的事实,所以这样一个人,他的愿望……一定不会无聊。
江明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公馆内缭绕的烟雾、晃动的人影、浮华的水晶吊灯,嘴角掠过一丝自嘲,又像是某种确切的怀念。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想成为一名作者。”
艾尔维亚的灵体光芒微微滞了一下。
作者?
“为什么?”艾尔维亚追问,灵体的微光随着她的好奇轻轻摇曳。这个答案似乎打开了更多谜题。
江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大厅里一张张戴着的社交面具,那些精心排练的笑容与眼底真实的算计。
他忽然转开话题,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骗子……是哪一类人吗?”
“不知道。”艾尔维亚老老实实地摇头。
江明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笑她的单纯,又像在自嘲。
“是作者。”他平静地揭晓答案。
“他们用文字作丝线,编织出一个个并不存在的世界,捏造出从未呼吸过的人物,杜撰出根本未曾发生过的悲欢离合。他们搭建精巧的牢笼,却称之为故事;他们铺设既定的轨道,却美其名曰命运。”
“而阅读者,那些被骗的人,往往心甘情愿地走进这编织好的幻境。为虚构的人物落泪,为预设的转折屏息,将纸张上的墨迹当作真实发生过的史诗。他们明知是假,却主动交出信任、时间与情感,沉浸其中,并以此为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所以,越伟大的作者,往往也是越高明的骗子。他们构建的谎言如此圆满,如此动人,以至于真实有时反而显得苍白乏味。”
艾尔维亚听得入了神,灵体的光芒都仿佛凝固了。这个角度她从未想过,却又奇异地觉得有道理。
“而我的愿望,”江明继续说着,“就是成为这样一个骗子。”
他微微抬起眼。
“我想用这种欺骗,为这个并不总是美好、甚至常常残酷的世界……带去一些美好的故事。”
“一些让人愿意暂时相信希望存在的故事,一些让疲惫灵魂得以栖息的角落,一些在漫长黑夜中能微微发光的、关于勇气、温柔或救赎的……谎言。”
“那……”艾尔维亚最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哥哥写的故事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没有。”江明摇了摇头。
“哪怕死亡?”
江明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江明才说了一句,
“诗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