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深处,
一间堆放清洁用具的狭小房间内,
卢瑟站在一面布满污渍、边缘破损的穿衣镜前。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清洁工制服略显臃肿,布料粗糙,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迹。然而当他抬起脸,看向镜中时,那双属于王城阶的超凡者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得格格不入。
他脚边,一个仅着内衣、昏迷不醒的男子瘫倒在地,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真够麻烦的。”卢瑟低声嘟囔了一句。他的目光在镜中自己的脸和地上男子的面容之间快速移动。
下一秒,变化发生了。
像是一层无形的、湿濡的薄膜悄然覆盖了他的面部轮廓,肌肉与骨骼在皮下发生着细微而迅速的蠕动与重组。镜中的影像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模糊,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
当波动停止,镜中映出的,已是地上那名昏迷男子的脸,分毫不差,连左颊一道细微的旧疤都完美复现。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仍沉淀着卢瑟的神采。
“还好,我的任务不算复杂。”他对着镜中的新面孔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在陌生的五官上显得有些怪异,“保护人。简单,直接。”
就在几小时前,雷克萨在那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里,终于摊开了所有底牌。而卢瑟分到的角色,便是这出大戏的暗哨在一切失控前,确保被当作诱饵投放到这场危险拍卖会中的、特别行动组那几个最年轻的成员能够全身而退。
“难怪要倾巢而出……”卢瑟压低帽檐,阴影遮住他此刻不属于自己的眼睛,低声自语,“连特别行动组的新鲜血液都推出来当钓饵……这帮行旅商人,真是疯得够可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公馆那喧嚣浮华的方向。许愿机……炼金术传说中近乎神迹的至高之作。它还有一个更古老、更禁忌、也更具分量的名字——
贤者之石。
触碰规则,扭曲因果,实现愿望……这些字眼听起来美好得如同童话,却往往意味着同等量级的疯狂代价与不可控的灾难。
“这玩意儿……真能造出来?”卢瑟怀疑。超越认知极限的事物,他一向持保守态度。在他心里,这玩意儿的真实存在概率,大概和他今晚能同时撞见护国公与深居简出的圣月女皇相差无几。
但雷克萨不会无缘无故地赌上整个精锐小队。
“算了,”他甩甩头,将无用的疑虑抛开,职业本能重新占据上风,“想那么多干嘛。干活。”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镜中的伪装,确认毫无破绽。然后弯下腰,利落地将地上昏迷的真清洁工拖到角落一堆旧布料后,确保其呼吸通畅且暂时不会醒来。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腰板,脸上已经挂起了属于一个疲惫、麻木的清洁工应有的神态。他推起门边那辆装着水桶抹布的清洁车。
他拉开房门,融入外面光线昏暗、弥漫着油烟与隐约嘈杂的佣人通道。
秩序局局长办公室内,
雷克萨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室内冷调的光线,身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手中没有拿笔,没有端咖啡,只是捏着一份边缘已微微卷曲、纸张泛出陈年象牙黄色的文件。那是《欧帕斯共存条约》的下城区附属条款原始副本的影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体批注、争论后的修改痕迹、以及最终那些妥协的签字。
灯光将他侧影投在光滑的地板上,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看到了条约签订时会场外的硝烟、谈判桌下的权衡,以及此后百年在下城区淤积的、越来越沉重的阴影。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女皇殿下……”
他低声开口。
“请原谅我的……隐瞒。”
这个词说得很艰难。对那位他曾宣誓效忠、如今依然承载着复杂敬意的君主有所保留,于他而言,始终是一种背叛的负重。
但他的目光重新垂落,落回手中那份象征着妥协与分裂的条约上,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同淬火后的钢。
“但下城区的未来……不应被禁锢在百年前这份无奈的选择里。”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注入了一种不容动摇的信念。
“那些在雾霾中行走、在流水线上磨损、戴着面具却依然试图仰望天空的人们……他们的生活,也不该被永久地定义为理应如此。”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那份沉重的文件轻轻放在窗台上。
窗外,人造的星辰依旧按照闪烁。
窗内,一位曾追随传奇的军人,如今的秩序守护者,在静默中背负着自己的抉择,面对着一场始于百年前、却必须于当下寻得出路的困局。
隐瞒或许是不忠。
但有些改变,需要有人去推动。
“哪怕是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