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目光地扫过大厅边缘，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大厅最不起眼的东南角落，一盏光线黯淡的水晶吊灯下，紧贴着绘有战争壁画的高墙下，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电话亭。
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仿佛是从某幅关于旧日都市的油画里直接剪切出来，然后错误地粘贴进了的宴会厅。
江明甚至无法理解它存在的逻辑，在这个人手一部便携通讯仪、超凡传讯手段多样的时代，在一个下城区帮派公馆的核心大厅里，为什么要安置这样一个笨重、复古的公共电话亭？
他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蹙眉，打量着这个安静的红色铁盒子。
它像一个沉默的谜题，一个不属于此间叙事的标点符号。
“江明！”
而就在时候，清泠与平静两道截然不同的女声，几乎同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凝视。
江明回过头。
莉莉安与艾尔维拉正并肩站在不远处摇曳的光影里。一者白衣如月华倾泻，清冷高贵，不容亵渎；一者墨蓝如子夜深海，沉静神秘，暗藏锋锐。
她们的出现，瞬间将周围那片区域的浮华与喧嚣都衬得黯淡粗糙了几分。
如两枚星辰坠入了凡间，光芒纯粹得刺眼。
没有给他更多观察电话亭的时间，两人已步伐一致地向他走来。莉莉安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艾尔维拉则神情平静，唯有红瞳锁定着他。
下一秒，熟悉的钳制感再次降临。
莉莉安的手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左臂弯，指尖冰凉，力道轻柔稳固。几乎在同一刻，艾尔维拉的手扣住了他的右臂，动作比之前少了几分迟疑，多了些直接的坚定。
江明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这两股力量重新裹挟，身不由己地调转了方向，离开了那个红色电话亭，再度汇入宴会厅的主流向。
而他们三人所经之处，方才短暂分散的注意力再次如磁石般被牢牢吸回。惊艳、嫉妒、揣测、好奇……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紧紧跟随。
一黑，一白，中间是那道沉默的、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界限。
他们再次成为了这污浊华丽殿堂中，最令人无法忽视，也最令人浮想联翩的风景。
江明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抗争。
他重新端正面容，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那座逐渐被灯光照亮的拍卖台。
艾尔维拉微微侧首，气息轻拂过江明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能听清：“截至目前展示的拍品，除了最后几件‘压轴’货没有露面，其他都是些常规货色，炼金武装、来路不明的矿石……没有特别值得关注的危险品。”
几乎同时，莉莉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我那边打探到的也都是些无用闲谈。商圈夫人们的情报，大多流于浮华与虚荣。”
她的目光并未离开前方虚晃的人影，可江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焦点其实并未落于实处。那双绯红的眼眸深处，沉淀着一种悠远的的怀念，穿透了眼前晃动的水晶灯光与嘈杂人声，望见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午后或夜晚。
多久了……
莉莉安在心底无声地叩问。
上一次像这样，与他并肩穿行于某种场合，哪怕是在如此污浊怪异的环境下，哪怕他此刻全然忘却，究竟过去多久了？
她曾在空荡的王座上无数次描摹记忆里的轮廓，而此刻真实的体温与气息就在触手可及之处，灵魂却隔着遗忘的厚壁。
真是……讽刺啊。
一丝自嘲的叹息在她心底化开，并未显露于面庞。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缠上她的思绪——
要不……干脆就在今晚。
她的目光悄然偏移，落在江明线条干净的下颌与微微滚动的喉结上。酒精是绝佳的催化剂，混乱是最好的幕布。
以她的手段，让他恰好醉倒，再将生米煮成熟饭……并非难事。百年思念灼烧成灰，此刻的冲动几乎带着燎原的炽热。
然而，下一秒，
她立刻否定了这诱人的捷径。
我要赢。但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他心服口服，赢得……让他哪怕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回了所有丢失的记忆，面对今日的一切，也挑不出半分错处，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要的不是一具被酒精或手段征服的躯壳，而是那个曾与她并肩、曾让她仰望、也曾让她痛彻心扉的灵魂，再一次完完整整、清醒自主地，走向她。
路还很长。
而她，有足够的耐心与资本，陪他将这第二幕，慢慢走下去。
江明随着重新聚拢的人群回到拍卖主厅。
灯光比离开时更为聚焦，几乎全部收敛于中央那座铺着深红绒布的拍卖台上。
江明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拍卖台后方。
没有拍卖师。
那张惯常站立着身影的高脚台后空空如也。深红色的帷幕紧闭着，纹丝不动。
他心中微动，再次悄然开启了灵眸。幽蓝的视界如水银泻地，迅速扫过整个拍卖厅的空间结构。
没有虚域。
这意味着此刻的拍卖厅在物理和大部分超凡层面，仍然与现实世界相连，未被完全切割或封锁。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至少撤离路线在理论上依旧存在。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拍卖台侧方的帷幕，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
走出来的，却不是预期中笑容夸张的拍卖师。
是四位身着纯黑礼服的乐师。他们手持提琴、长笛等古典乐器，步履整齐划一，安静地走到台侧预先放置好的谱架与座椅前，落座。
紧接着，那位之前主持前半场拍卖的瘦高男人也走了出来。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
“诸位尊贵的来宾，在今晚最为激动人心的拍卖环节开始之前，请容许我们……献上一段小小的插曲。”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接下来，请欣赏由夜莺回响乐团为您带来的，《安魂曲》选段。愿这悠扬的乐声，能抚平您心中的焦躁，让灵魂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他不等任何反应，便快步退至台侧阴影中。
台下宾客面面相觑，困惑与不解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泛起。在帮派云集、交易诡谲的下城区拍卖会上，在压轴大戏前奏响古典安魂曲？这品味未免太过离奇，甚至带着一丝的嘲弄。
江明的眉头紧紧锁起。灵眸的视野牢牢锁定那四位乐师。
当第一个哀婉的音符从提琴弦上渗出，如同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听觉的瞬间，江明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旋律似是而非，表面是庄严的《安魂曲》，内里却仿佛掺杂了、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声音。
随着乐声流淌，一股莫名的困意，如同潮湿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漫上江明的意识边缘，试图将清醒拖入混沌的泥沼。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细微的刺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凛。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身旁两侧传来的力量骤然加剧。
莉莉安紧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方才的从容与清冷荡然无存。她几乎是整个人倚靠了过来，手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江明的左臂，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衣料，指节泛白。她的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字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求：
“江明……别走……不要……别再离开……”
另一侧，艾尔维拉的反应同样剧烈。她没有闭眼，那双红瞳却失去了焦距，死死瞪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瞳孔微微放大。她扣着江明右臂的手同样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他感到骨骼发出抗议。
不对！
江明脑中警铃大作。她们的状态太反常了！这音乐有问题！这不是普通的演奏！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思绪，
极乐剧班！
只有那群以艺术为仪式、以情绪为祭品、追求极致感官体验与精神操纵的疯子，才会使用如此的手段！这不是暖场，这是仪式的前奏！
可这里不应该是行旅商人的地盘吗？为什么极乐剧班的疯子会在这里？
行旅商人的拍卖之所以被人信任，因为他们一般来说会保持交易城的秩序，直到交易结束来着。
不能再等了！
现在不是疑惑这些的时候。
江明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所有的犹豫与迟疑被尽数斩断。他挣扎开了右手，抱住下坠的艾尔维拉的同时，
右手在腰间一抹，指缝间已夹住了四把飞刀。
“咻——咻咻咻！”
四道幽蓝的寒芒撕裂沉闷的空气，分别射向台上乐师们的乐器！
风裹挟着飞刀，赋予它们更恐怖的贯穿力与精准度，刃身上的破法符文在飞行中微微发亮。
先断其声，再破其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