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手腕微振，那柄狭长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将附着其上的血珠尽数甩脱。
血滴溅落在深色的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绽开一朵朵不规则的黑红色花朵，与周围横陈的几具姿态扭曲的尸体共同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惨烈的抽象画卷。
他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脚下的战果，三位王城。
这便是今夜埋伏于此、试图阻拦或狩猎他的全部力量了。不错的手笔，足以在其他地方掀起一场小型战争。可惜，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场合。
行旅商人，罗恩在心中想着这个名字。
行旅商人是一个结构松散的跨国商会，
他们信仰交易本身，侍奉那位象征着等价交换的至高存在。为了最大范围地搜罗奇珍与代价，他们通常将力量分为四支主要商队，游走于大陆各个阴影角落，各自为政。
罗恩将手中那柄狭长的刀，刃身几乎与他等高，随意地插进身侧铺着华丽地毯的地板，稳稳立住。
他没有寻找座椅，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向后一靠，直接坐在了那高耸的刀柄末端。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他深吸一口，暗红的火点骤亮，随后喷出一团浓浊的灰白烟雾。
“出来吧。”他的声音混在烟雾里，“躲躲藏藏，没意思。戏看完了，该谢幕了。”
既然是一个完整的行旅商人小队，那么必然存在一个统筹全局的队长。而据罗恩所知，四位商队首领都是神启。
阴影，在拍卖台侧方的帷幕后，微微蠕动。
一个头戴灰色兜帽的男人无声地踏出，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素白的面具。
“说吧，”罗恩又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灰帽男人那张空白的面具上，“你们行旅商人……什么时候堕落成了极乐剧班的爪牙？”
“话可不能这么说，执行官阁下。”灰帽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我们商人，最看重的便是等价交换。剧班的诸位，只是恰好提供了一份我们……难以拒绝的报价。交易而已，无关立场。”
“晚上好，罗恩先生。或者说……前荣光之影执行官大人。”
罗恩夹着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梢微挑。
“你认识我？”
“鄙人还不至于眼拙到那般地步。”灰帽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您曾执掌的荣光之影，在许多份机密情报的估价单上，都位列前茅。您知道的，我们商人，总得对潜在的大客户，或者危险因素，保持足够清晰的认知。”
“那很好，”他将所剩不多的烟卷凑到嘴边，深深吸尽最后一口，“是你自己把脑袋送过来，省我几步路……还是我过去取？”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宵夜选择。
灰帽男人沉默了片刻，面具微微转动，仿佛在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
“我深知，单凭我一人，绝非您的对手。”他坦然承认，但声音里听不出惧意，“所以，为了今晚这场交易能够公平进行……我们邀请了另一位，与我共同完成这场演奏。”
话音落下的瞬间，灰帽男人脚边那片属于他自己的、被灯光拉长的漆黑影子剧烈地荡漾起来！
阴影向上凸起、拉伸、塑形……转瞬间，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便从那片阴影中浮了出来，又一位神启。
是极乐剧班的编剧。
罗恩将烧尽的烟蒂随手弹开，橘红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地毯上，嗤地一声熄灭。
“真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多了一个对手，还是指别的什么。
两位神启者。在这个级别的战斗中，稍微失控的力量余波，就足以将小半个下城区夷为平地。
他缓缓从刀柄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看来……”罗恩低声自语，“是时候来点……神启之间该有的玩法了。”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化。
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他身周变得黯淡、断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以他为中心，一片绝对寂静、连声音和色彩都开始消失的诡异领域，正迅速向外扩张，
神启领域·无影之刃。
罗恩的灵源，隶属于起始学派分支下的影刃。起始学派的超凡者，一般以影响某种抽象的规则或概念为主。
当一种灵源过于罕见、复杂或难以归类时，它往往也会被塞进这个包罗万象的学派。
在他的领域之内，光暗失去意义，声息归于寂灭，连被攻击这一事实本身，都可能在被认知前，悄然消失。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领域之内的攻击是不会外泄的。
........
“目标已离开公馆。”
“……其他特别行动组的动向？”
“已被恰当的麻烦缠住，暂时无法脱身。”
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石头呢？”
“已就位。‘祭坛’的血，刚刚浸透最后一道蚀刻。”
问话者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死寂中带着颤栗，不知是恐惧还是狂喜。
“很好。”
“以下城区百年淤积的绝望为薪柴，以今夜流淌的鲜血与疯狂为献祭……”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流摩擦的嘶声，却蕴含着一种撕裂理智的狂热：
“我等卑微的窥视者，将于此刻——”
“见证欢欲魔女的……”
“新王诞生。”
.......
天空不知何时沉下了脸，雨开始坠落。
银蓝色的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狂奔，引擎的低吼被淹没在哗啦的雨声里。车内，不知谁之前调过的电台还在固执地播放着一首轻快的、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流行情歌，甜腻的旋律在回荡。
江明的食指无意识地、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边缘的皮质包裹。
这是他第三次，看见街角那盏只有一个灯泡亮着的、造型滑稽的青蛙招牌了。
三次。
同样的破碎路牌，同样半塌的报刊亭。
整个下城区，仿佛在雨夜中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座迷宫。街道扭曲，岔路无尽，所有试图指向出口的标识都沦为骗局。
他按照艾尔维亚指出的路线行驶，却像一只被困在环形滑道里的老鼠，不断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原点。
“艾尔维亚。”
江明再次轻唤，声音不高。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的寂静。自从某个无法精确界定的时刻，也许是穿过某条特别昏暗的隧道后，也许是绕过某个街心早已干涸的喷泉时。那
那个总是活泼地飘在身边、叽叽喳喳指路的灵体少女，就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幻影，彻底消失了。
连同意识中那点微弱的、属于她的联系，也一并沉寂。
江明透过后视镜快速瞥了一眼后座。
莉莉安和艾尔维拉依旧维持着他放她们上去时的姿态，歪靠着，仿佛沉入了最深最无梦的睡眠。
他尝试过呼唤，轻轻推搡，甚至动用了一丝灵源的力量试图刺激，但全都石沉大海。
雨声，引擎声，空洞的音乐。
车外是不断循环的、湿漉漉的诡谲街景。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暴雨肆虐的迷宫里，被悄然偷换。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所有的参照物都失去意义。
只剩下他。
紧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道路，独自一人。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作为曾经的医学生，江明的记忆极好。他可以肯定，来时的路上，这个位置，绝没有这样一个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电话亭，与公馆内那个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式红色铸铁电话亭。
江明下意识地减慢了车速，银蓝色的跑车发出低沉的呜咽，缓缓滑行至电话亭旁停下。
而就在车子停稳的瞬间，江明猛地感到左侧大腿外侧的口袋里，传来一阵灼人的热意。
他眉头一拧，伸手探入裤袋。
指尖触到的，是那枚硬币，正是那位红发的暴食天使别西卜在初次见面时，作为见面礼赠予他的那枚。
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江明沉默了。
引擎低鸣，夜风穿过废弃管道的缝隙发出呜咽。后座上，莉莉安与艾尔维拉依旧沉浸在不祥的恍惚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所有的线索、异常、直觉，如同散落的拼图，被这个突兀出现的电话亭和手中发烫的硬币，强行推到了必须面对的中心。
这不是巧合。
江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捏着那枚滚烫的硬币，一步步走向那个沉默的红色铁盒。
走到电话亭前，他伸出手，拉开那扇破旧的玻璃门。老旧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亭内狭小，弥漫着灰尘和旧金属的气味。那部老式拨号电话机静静地挂在墙上，听筒歪斜地搁在一旁。
江明没有犹豫。他抬起手，将手中那枚硬币，对准投币口。
硬币滑入。
几乎是同时，
电话机内部，传来一阵仿佛沉睡已久的机械开始运转的、细微的齿轮啮合与电流嗡鸣。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女声。
“欢迎回来……”
“我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