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
江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里。
地板是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材。两侧墙壁贴着暗金色的墙纸,繁复的藤蔓花纹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脚下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门重复着相同的样式,江明只好一直走下去,而当他走到第七扇门前时,门把手自己转动了。
“咔哒。”
门向内滑开一线。
江明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书房。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外不是欧帕斯铅灰色的天空,而是一片永无止境的、翻滚着的暗金色云海。云层缓慢涌动,偶尔露出下方更深处闪烁的、星辰般的微光。
房间里摆满了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书籍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户,桌面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古籍,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
而莉莉安就坐在书桌后那张高背椅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裙,银白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她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那片永恒的云海,一动不动。
江明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莉莉安。”他轻声唤道。
椅子上的人影没有反应。
江明绕到书桌前。然后他看见了——
莉莉安的脸。
那张总是冷静、完美、带着女皇威仪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了。泪水无声地从她绯红的眼眸里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下巴汇聚,然后一滴接一滴,砸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背。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云海,任由泪水不停地流。
这个画面有一种残酷的美。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雪雕像,在瓦解着自身的存在。
江明在她面前蹲下身。
视线平齐的刹那,莉莉安的眼珠动了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红瞳终于聚焦,落在了江明脸上。
“……江明?”
她的声音很轻,像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是我。”江明回答。
莉莉安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滚落。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江明的脸颊。触感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真的……”她喃喃道,“不是幻觉?”
“不是。”江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下一秒,莉莉安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不是优雅的拥抱,而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木头的、用尽全力的扑抱。她的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领。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哽咽,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词被她重复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一把小刀,在她自己心上又剐下一片。
江明没有动。他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肩膀,任由她那些压抑了百年的歉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
过了很久,莉莉安的哭泣才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她仍然没有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化为灰烬。
“莉莉安,”江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看着我。”
她摇头,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
“看着我。”他重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
莉莉安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她缓慢地、不情愿地抬起头。
那张哭花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泛白。没有一丝女皇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脆弱的、悔恨的、害怕再次失去的女孩。
“告诉我,”江明看着她,黑眸深邃如古井,“你在害怕什么?”
莉莉安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对不起的声音。
“不是对不起,”江明打断了她的再次开始的道歉,“告诉我,你此刻,在这里,在害怕什么?”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暗金色的云海依旧缓慢翻滚。
“我害怕……”莉莉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害怕你恨我。”
她的手指抓紧了江明的衣襟,指节泛白。
“我害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冰冷和厌恶,害怕你记得所有的事。”
她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睫毛间渗出。
“我更害怕……你不记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之前所有的哭诉都更沉重。
“我害怕你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好的,坏的,所有的一切。害怕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的、莫名其妙的、对你纠缠不休的女人。害怕我们共同经历的几十年……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
她睁开眼,红瞳里盛满了绝望的恳求。
“那样的话……我这百年来的等待,算什么?我的忏悔,我的孤独……又算什么?”
江明沉默了。
良久,莉莉安再次问道:“你恨我吗?”
江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
“莉莉安,”他说,“你知道恨这种东西,在时间的尺度上,会变成什么吗?”
莉莉安怔怔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
“会变成债务。”江明自问自答,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永恒的虚无,“一笔算不清本息、找不到债主、甚至连借据都已经被火焰烧成灰的……坏账。”
他重新看向她,
“你问我恨不恨你。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答案。恨,或者不恨。但那有什么意义呢?”
他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粗暴。只是像在解开一个打了死结的绳扣,需要耐心,需要一点技巧,更需要当事人愿意松手。
“恨你,能让那场大火倒流吗?能让锁链从我的手腕上脱落吗?能让你在百年前的议会上,投出不同的那一票吗?”
莉莉安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不能。”江明替她回答了,“所以恨这个字,在这里是失效的。它太轻了,轻到承载不起百年时光的重量;又太重了,重到一旦说出口,就会压垮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脆弱地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云海在他靠近时微微退散,露出下方更深处的、星辰般闪烁的微光。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答案。”他背对着她说。
莉莉安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江明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莉莉安·维瑟米尔,”他用一种近乎审判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女皇陛下,我的学生,我曾经的爱人”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就用你接下来的人生来证明吧。”
莉莉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作为圣月帝国的女皇,不是作为背负百年罪疚的忏悔者,甚至不是作为江明曾经的某人。”
他走回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而是作为莉莉安本人。”
“去弥补那些百年前你没敢做的选择,去改变那些你明知不公却只能妥协的规则,去成为那个在议会投票时,会为了一个奴隶每周能多得到一块黑面包,而掀翻整张议事桌的莉莉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字字砸进莉莉安的灵魂深处。
“去证明给你自己看,证明给那些在雾霾里戴着面具行走的人看,证明给……我看。”
江明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悬在半空,像在展示一件无形的东西。
“等你用接下来的人生,把莉莉安这三个字从女皇、背叛者这些标签里剥离出来,重新写成另一个故事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到时候,我再告诉你答案。”
莉莉安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你变了。”她喃喃道。
“我们都变了。”江明坦然承认,“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百年前的我恨不恨百年前的你,和现在的我怎么看待现在的你,这是两道完全不同的题。”
他收回手,站起身。
“所以,莉莉安,这道题我交还给你。”
窗外,云海开始缓慢地旋转,以这个书房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梦境要结束了。
“用你接下来的人生,去写出你的答案。”江明最后说,“等我觉得可以批改的时候。”
他笑了笑。
“我会亲自告诉你,这道题,你得了几分。”
话音落落的瞬间,整个书房开始崩解。
书架上的书页纷飞,化作金色的光点;红木书桌融化成流淌的琥珀色液体;窗外的云海坍缩成一道旋转的光之门。
莉莉安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但在下坠的最后一刻,她伸出手,抓住了江明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百年前在地牢里,她抓住他衣襟时一样紧。
“好。”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