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卜陷在沙发里的姿势更慵懒了。
她甚至没起身,只是将怀里的爆米花桶往上掂了掂,好空出一只手,对着门口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晚上好,我的朋友。”她咬碎一颗裹满焦糖的爆米花,声音含糊却愉悦,“莉莉丝。”
门口,那道身影静立着。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深红如凝固血液的丝绸长裙,裙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光线中微微蠕动,仿佛活物。肩头披着同色的薄纱披肩,边缘缀着细小的黑色晶石。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视线,看着门边那双为她准备的女士拖鞋。
拖鞋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材质,鞋面上用银线绣着一朵盛放的、妖异的鸢尾花。
莉莉丝看了那拖鞋两秒,然后,
她抬脚,踩了进去。
她就这样踩着那双被玷污的拖鞋,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柔软靠垫里的别西卜。
“你想破坏我的选王仪式?”
莉莉丝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别西卜那种带着慵懒笑意的悦耳,而是一种更冷冽、更清晰。别西卜又往嘴里塞了把爆米花,嚼得咔嚓作响。
“哪有?”她咽下去,无辜地眨眨眼,“我只不过给我的王……一点点小小的帮助而已。”
她刻意在我的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笑容灿烂得刺眼。
“帮助?”莉莉丝重复,红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把一个本该沉沦在梦境迷宫里、成为仪式完美柴薪的微光阶超凡者,直接送到梦境核心,这叫小小的帮助?”
别西卜耸耸肩,啜了口柠檬汽水。
“细节不重要,亲爱的。重要的是结果。”她晃了晃杯子,冰块撞得叮当响,“况且,你不是一直抱怨候选人都太无趣吗?我这不是给你找了个有意思的变数?”
莉莉丝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两种截然不同的“欲望”在无形中对峙。
“还是说,”别西卜忽然开口,打破沉默,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的恶意,“你在害怕?”
莉莉丝的眼眸微眯。
“害怕一个微光阶的超凡者?”别西卜替她把话说完,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爆米花桶都差点打翻,“拜托,莉莉丝,我们可是天使诶。就算他现在立刻晋升到神启,在你我面前也不过是……”
她顿了顿,竖起小拇指,比了个“微不足道”的手势。
“——这么点儿大。”
莉莉丝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别西卜表演,直到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
“我不害怕任何个体。”她的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我只厌恶计划外的变数。”
“变数才有趣嘛。”别西卜放下汽水杯,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脸上露出那种我有个超棒主意的兴奋表情,“不如这样——”
她打了个响指。
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那台电视机滋啦一声亮了起来。
屏幕起初是一片雪花噪点,但很快,画面开始清晰——
是游乐园。
旋转木马在夜色里亮着温暖的彩灯,过山车的轨道如同发光的巨蟒盘旋在空中,摩天轮的轿厢缓慢爬升,每一个格子里都透出朦胧的光。
而画面的中心,是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正站在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前,看着摊主手里那团不断膨胀的粉色糖丝。
“看,”别西卜指着屏幕,“你的候选人之一,玛门的小收尾人,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她转过头,看向莉莉丝,红瞳里跳动着恶作剧般的火焰。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艾尔维亚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
“赌什么。”
“就赌……”别西卜拖长语调,“等会儿江明从那个梦境里出来,把贤者之石——或者说,你们称之为许愿机的小玩具——放到艾尔维亚面前时……”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深邃。
“她是会选择接受石头,用那份实现任何愿望的力量,让自己重新成为有血有肉的人类……”
“还是——”
“会拒绝这份馈赠,宁愿继续当一把剪刀,一个灵体,一个永远依附在姐姐影子里的……赠品。”
莉莉丝沉默地看着屏幕。
游乐园的喧闹声从电视机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夹杂着孩童的欢笑、音乐的鼓点、以及棉花糖机运转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在这个弥漫着天使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荒诞,也格外真实。
“他有什么资格,”良久,莉莉丝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介入我们的赌局?”
别西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笑容里混杂着怀念、期待。
她重新靠回沙发深处,抱起爆米花桶,抓了满满一大把塞进嘴里。
目光相交的瞬间,莉莉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嘻嘻哈哈、一副享乐主义做派的同类,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某种古老、沉重、与暴食这个神冕同等重量的东西。
然后,别西卜开口了。
“就凭,”
“他叫江明。”
“是我的选中之人。”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最后无奈的点了一下头
“好吧,这毕竟是你的地盘。”
......
坠落的失重感还未完全消散,脚下已经触到了实地。
江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圈红痕还在,是莉莉安在梦境破碎前最后用力的证明。刚才在云海中相拥下坠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她的颤抖,她眼泪的温度,她死死抓住他后背时指甲陷入衣料的触感。
那么真实。
江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门。
别西卜确实帮了他。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天使的帮助从来不是馈赠。那是标好价码的商品。
他叹了一口气,这份代价自己还没办法拒绝。
然后,他推开了门。
暖光涌出,爆米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舒适的沙发,柔和的落地灯,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汽水,气泡正在缓慢地破裂。
只是多了个人。
江明的目光落在沙发另一端。
那是一个女人。
深红如凝血的长裙裹着她修长的身躯,裙摆处暗金的纹路在光线中仿佛在缓慢蠕动。她就那样靠在沙发里,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上,脚踝处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她没看江明。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哟,回来了?”别西卜从爆米花桶里抬起头,笑眯眯地冲江明招手,像在招呼放学回家的弟弟,“来来来,坐,正好三缺一。”
江明没动。
他的视线在别西卜和那个女人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茶几对面那张空着的单人扶手椅上。那是一个为他预留的席位。
“她叫莉莉丝。”别西卜见江明站着不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含糊地介绍,“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嗯,欢欲的魔女。名字挺俗气的,对吧?但好歹用了这么多年,将就着叫吧。”
“开始吧。”莉莉丝有些不耐烦的说到。
别西卜耸了耸肩,把怀里的爆米花桶往旁边一放,身体前倾,手指向房间另一侧——
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还亮着。
屏幕里,游乐园的夜景依旧喧嚣。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而在这一切炫目的光晕中央,艾尔维亚正站在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前。
“如你所见,”别西卜的声音响起,“你的小朋友,现在正待在乐园里。而在这个乐园的藏着一颗贤者之石。”
江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贤者之石是炼金术的终极悖论。等价交换是炼金术的基石,而实现任何愿望这种特性,从根本上违背了这个基石。它不可能存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别西卜和莉莉丝同时看向他。
“说得好。”别西卜轻轻鼓了鼓掌,“不愧是……嗯,总之,你说得对。从存在的角度来说,贤者之石确实是个伪命题。”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深邃。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呢?”
莉莉丝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精准地钉入空气:
“如果那颗石头,并不实现愿望。”
“它只是……置换呢?”
别西卜指了指电视屏幕里的艾尔维亚。
“假设,现在把石头放在她面前。告诉她,只要许下重新成为人类的愿望,石头就会回应她。”
“那么,石头会做的,不是凭空变出一具血肉之躯塞给她。而是会从源头,抽取等量的存在本质,进行置换。”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个圈。
“比如说,以下城区,今夜,所有活着的、呼吸着的、戴着面具在雾霾中行走的、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动作的、在廉价酒馆里买醉的、在阴暗小巷里挣扎求生的……”
“所有人的欲望。”
“把他们百年淤积的渴求、贪婪、不甘、愤怒、卑微的希望、破碎的梦想——所有这些沸腾的、浑浊的、未被满足的想要,抽出来,提炼,压缩,熔铸。”
别西卜的声音很轻。
“然后用这份足够沉重的燃料,点燃炼金术的火。在等价交换的天平上,一端放下整个下城区所有人的欲望,另一端”
她看向屏幕里艾尔维亚那张写满渴望的脸。
“放上一个人类的肉身。”
“天平会平衡的。”她微笑着说,“炼金术的基石不会被违背。石头没有创造,它只是……完成了一场规模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的置换。”
江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那么她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接受了这种置换的艾尔维亚,会变成什么?”
这次回答的是莉莉丝。
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深红的裙摆滑过沙发,像一道流动的血痕。
“她会成为容器。”莉莉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一个盛满了整个下城区百年欲望的、活着的容器。”
“那些欲望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她里面,发酵,膨胀,最终……重塑她。”
她抬起眼,看向江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江明知道,那是充满恶趣味的表情。
“她会成为新的‘天使’。”
“不是我们这样的原初。而是从人类欲望中诞生的、次生的、但同样拥有神冕的……”
莉莉丝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灰雾。”
房间里死寂。
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游乐园虚假的欢快乐曲,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
江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轻了。
“如果……”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如果她拒绝呢?”
别西卜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惋惜。
“那就轮到艾尔维拉了。”她说,“因为艾尔维亚……我的小收尾人,她太早、也太彻底地和玛门做过交易了。”
“玛门拿走了她所有的可能,给了她剪刀,给了她力量,给了她保护妹妹的能力,但也留下了标记。”
别西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欲望,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太清晰,太容易理解,也太容易……被引导,被放大,被困住。”
她看向电视屏幕,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而此刻,在这个为她量身打造的乐园里……”
“她早就已经……”
“……陷进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视机屏幕里的画面忽然切换。
不再是艾尔维亚站在棉花糖摊前。
而是游乐园中央的旋转木马,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转动。而在那匹漆成亮黄色的木马上,
艾尔维拉坐在上面。
她穿着那身深墨蓝的丝绒礼服,黑发披散,双手紧紧抓着木马的金属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与茫然。
木马一圈,一圈,又一圈。
永无止境。
“现在呢,我们想和你玩个赌局。”
“让我们看看你的小朋友是否会接受贤者之石,然后选择一个怎么样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