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亚独自坐在摩天轮的轿厢里。
脚下的游乐园依旧灯火辉煌,旋转木马还在转,过山车还在呼啸,远处射击摊的气球爆裂声隐约可闻。
但一切都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失去了意义。
她拒绝了莉莉丝。拒绝了那个触手可及的、让她重新成为人类的愿望。拒绝了血肉、温度、心跳,拒绝了所有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存在意义的东西。
但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孤独。
轿厢悬在最高点,轻微地摇晃。艾尔维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半透明的灵体不会流泪,但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却梗在喉咙里。
“原来拒绝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
空虚。但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的空虚,而是一种……选择后的空旷。
就像即将推开一扇通往金碧辉煌宫殿的大门,却选择转身走向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荒野小径。
然而你并不知道荒野小径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但你还不知道,你选择了什么。
就在这时——
“嗤啦!”
一声撕裂布帛般的巨响,从天穹深处传来!
艾尔维亚猛地抬头。
她看见,游乐园上空那片永远绚烂的夜空,被一道光生生撕开了。
那是一道光刃,它从虚无中来,斩碎了精心布置的星空幕布,斩碎了彩云。
裂缝在扩大。
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裂隙,艾尔维亚看见了。
真实世界的雨夜。
铅灰色的云层,冰冷的雨丝,还有远处欧帕斯下城区那些破败建筑的轮廓。一切都在雨中模糊,却比游乐园里所有彩灯加起来都更加真实。
然后,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踏了进来。
艾尔维亚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人从真实的雨夜步入虚假的乐园,踏在摩天轮最高点的虚空中,一步一步向下走,仿佛脚下有一道无形的阶梯。
他一步步走来。
走向她所在的轿厢。
艾尔维亚怔怔地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在游乐园斑斓光晕的映照下,逐渐清晰,
黑色的短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一身简单又熟悉的西装,肩上还披着夜色的凉意。
但他的脸上。
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通体暗红、造型古朴、木质面具。
艾尔维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张面具。
太熟悉了。在圣月帝国的每一枚硬币上,在欧帕斯城中央广场的巨型雕像上,在历史书的插画里,在无数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中——
护国公江明的面具。
那个百年前一人站在莱茵血河前,以五万兵力击退二十万叛军的传奇。
那个深入世界里界,扼杀灰烬天使,带回两位“受冕者”头颅的英雄。
而现在。
这张面具,戴在这个男人脸上。
江明走到轿厢门前。
门自动滑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踏进来,湿漉漉的鞋底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水印。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嗒,嗒,嗒,在这个过于安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他在艾尔维亚对面的位置坐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逛累了,随便找个地方歇脚。
轿厢轻轻晃动了一下,继续它缓慢的下降。
游乐园的光从窗外流进来,在江明身上流淌。那张暗红色的面具在彩灯映照下,泛着光泽。
艾尔维亚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面具眼孔后,那双平静的黑眸。
“玩得开心吗?”
江明开口了。
声音透过木质面具,但依旧是艾尔维亚熟悉的、温和的语调。
是江明的声音。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
为什么……你会戴这张面具?
为什么……你能撕开这里?
为什么……你……
为什么......
但她最后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淋雨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江明也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透过面具。
“嗯,”他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外面的雨还挺大。”
这个回答太普通了。
普通到让艾尔维亚忽然觉得,刚才那撕裂天空的光刃,那张出现在此处的护国公面具,还有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江明,
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无论他戴着什么面具,无论他刚才展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此刻坐在她对面,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有雨水,用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她。
这个人是江明。
是她认识的江明。
艾尔维亚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松开抱膝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缓慢上升的地面。
“不开心。”她老实说,“拒绝了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开心。”
“但也不后悔?”江明问。
“嗯。”艾尔维亚点头,“不后悔。”
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江明的声音很轻,“那个愿望,不是你来最深的执念吗?”
艾尔维亚转过头,看向他。
彩灯的光流进轿厢,在她半透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除了姐姐外,你是是第二个能看见我的人,而你不会在乎我是不是灵体,也不会在乎我是收尾人的,不是吗?”
江明静静地听着。
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但艾尔维亚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而且,”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变成了人类……我就不能坐在你肩头,和你分享味道,听你讲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轿厢运转的机械声淹没。
但江明听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尔维亚的脑袋。
动作很自然,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小妹妹。
“傻不傻。”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算你变成了人类,你想坐,我还能不让你坐?”
艾尔维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下意识想低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江明。
面具后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再说了,”江明收回手,靠在座椅上“我和你姐姐不都不嫌弃你,不是吗?”
“……那不一样。”艾尔维亚小声嘟囔。
“哪里不一样?”
“姐姐是姐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你是……”
她卡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江明。
你是第一个会认真问我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的人。
你是第一个会让我附身,让我重新尝到味道的人。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不全是痛苦和等待的人。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所以最后,她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已经升到脚下的游乐园屋顶,闷闷地说:
“……反正不一样。”
江明看着她别扭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半透明发丝下泛红的耳尖。
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
“艾尔维亚。”
“嗯?”
“诗是很长。”他说,“长得没有尽头。但写诗的人……会累,会迷路,会卡壳,会怀疑自己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如果路上能有个伴,能有人在你写不下去的时候递杯水,在你迷路的时候指个方向,在你怀疑的时候说上一句,这句还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这首诗……写起来,应该会开心一点。”
艾尔维亚怔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明。
轿厢此刻正好降落到最低点,门自动滑开。游乐园喧闹的声音涌进来,混杂着雨声,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交响。
但艾尔维亚只听见江明的话。
只看见面具后,那双平静的、认真的、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黑眸。
她的心跳,如果灵体也有心跳的话,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
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点试探,或者说更多勇气的,轻轻抓住了江明的衣袖。
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还有他手臂的温度,隔着湿透的衣料,微微发烫。
“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我能当那个……递水的人吗?”
江明低头,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半透明的小手。
然后,他笑了。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行啊。”他说,“不过事先说好,我写诗很慢,还经常跑题。”
“没关系。”艾尔维亚的眼睛亮起来,“我……我最擅长等人了。”
轿厢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