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运气很好，
骰子落定，点数指向了平静。
守密人翻开事件卡：“风平浪静”。
“此刻，海天之间唯有安宁。”他的声音也难得松弛下来，“无事发生。你们可以休息，或者……单纯看看风景。”
他顿了顿，从黑袍口袋里又摸出一只小巧的沙漏，轻轻搁在桌上。细沙开始无声流淌，为这片刻宁静标记时限。
“对了，”他仿佛随口一提，“船上有厨房。如果饿了，可以去弄点吃的。我保证，那里会有你们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带着蛊惑力，莉莉安的目光从沙漏移向船舱方向，艾尔维亚的肚子配合地轻响了一声，连艾尔维拉冷峻的眉眼也松动些许。
长途紧绷后的饥饿与疲惫，在此刻被悄然放大。
“江明，一起去吧？”莉莉安转身，绯红眼眸望向他。艾尔维拉也无声侧目，等着他起身。
江明只是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说到。“你们先去，我坐会儿。”
莉莉安静静看了他两秒，不再坚持，轻轻颔首。“给你带些回来。”她说完，便与艾尔维拉姐妹一同转身，脚步声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里。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涛声、静坐的江明，以及桌首那道黑袍身影。
细沙流淌，时间仿佛被拉长。
守密人忽然开口，面具微微偏向江明，声音压低了些，“为什么不直接用那受冕者的力量，撕开这层幻境？对你而言，应当轻而易举。”
江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线，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梦境。”他声音平稳，“我原本要进入的是艾尔维拉的梦境，但天使插手了，这不是谁的梦，这是祂们编织的结界。一个更坚固、更真实的牢笼。”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守密人，仿佛能穿透那层木质面具。
“我的力量或许能撼动它，但无法悄无声息地撕开。而且，”他嘴角笑了笑，“在这种地方，规则是平衡的。如果我动用超出限度的力量，那么相应的，世界也会生成匹配的怪物，或许是整支深潜者军团，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古老的什么东西。到时候，她们三个会更危险。”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光流转，空气被无形之力扰动、编织，下一刻，一顶由暗金色荆棘缠绕而成的王冠，悄然浮现于他掌心。
荆棘尖锐、古老，每一根刺都凝结着规则与知识的重量，若有若无的威压弥漫开来，使得周遭光线都微微扭曲。
这是万构学派的王冕，象征“构筑与定义”权柄的至高之物，足以令任何知晓其意义的超凡者战栗跪伏。
然而在江明手中，它轻巧得像个随手捻来的玩具。他用食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王冠上的一根尖刺，眼神里没有任何敬畏或沉重。
“看，”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守密人身上，“我有掀桌子的能力。但掀桌的代价，可能是整张桌子砸在我在意的人身上。”
“所以，”他五指收拢，王冠化作流光消散，仿佛从未出现，“我选择按你们的规则，玩下去。”
海风掠过，沙漏里的细沙已流淌过半。
守密人静静看着他，面具之后，无人知晓是怎样的神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
“那么，祝你在规则内……玩得尽兴。”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响声，油脂遇热的滋啦轻响，还有女孩们压低的、带着些许轻松的笑语。
这些声音穿透船舱的阻隔地传来，为这程涂抹上一丝属于人间的暖色。
他睁开眼，望向厨房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片刻的宁静，在此地如同偷来的时光，珍贵而易碎。
厨房内蒸汽氤氲，带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出乎意料，厨房并非幻象，而是真实且储备丰富。莉莉安挽起了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食材。
她似乎很熟悉这里，很快找到了面粉、鸡蛋和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果实。绯红的眼眸低垂，专注的神情柔和了惯常的疏离。
艾尔维亚在旁打下手，好奇地摆弄着一些没见过的厨具，偶尔被莉莉安轻声指点。她脸上的雀跃重新浮现，仿佛暂时忘却了海上的杀机。“莉莉安姐姐，你以前经常做饭吗？”她小声问。
莉莉安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很久以前，照顾过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被炉火声盖过，“他总是不按时吃饭。”
没有说他是谁，但艾尔维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旁边的艾尔维拉擦拭刀具的手也略微放缓。
“他……好像很累。”艾尔维亚一边搅拌碗里的糊状物，一边小声说，指的是江明。
“一直如此。”莉莉安将调好的面糊倒入平底锅，看着它边缘迅速泛起金黄的泡泡，声音平静，“背负太多的人，总是习惯把最轻松的一面露在外面。”
“这个，多放一点糖。”她忽然对艾尔维亚说，指着一罐晶莹的糖粒，“他……口味偏甜。”这个细节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刻入本能。
艾尔维拉看了莉莉安一眼，沉默地将切好的水果摆得更精致些。
很快，简单的食物准备妥当：金黄色的异界果松饼散发着甜香，加热过的肉干与面包变得柔软，还有一壶用船上找到的干花冲泡的热饮。
“我去叫他。”艾尔维亚端起一部分，雀跃地想往外走。
“我去吧。”莉莉安轻声说，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手，端起了那盘特意多放了糖、煎得格外金黄的松饼，还有那杯热气腾腾的饮品。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轻柔。
艾尔维拉点点头，和妹妹留在厨房整理。
莉莉安端着托盘，走过略显昏暗的船舱走廊，裙摆拂过陈旧的地板。来到通往甲板的门边，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停顿了片刻，隔着门板，听着海浪与风声。
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种更深沉的神色取代，那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在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妥帖收起，才推开门。
海风立刻涌来，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江明依旧坐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无垠的海面，背影在辽阔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孤直，又异常稳固，如同定海的礁石。
莉莉安走过去，脚步很轻。她没有立刻惊扰他，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松饼的甜香和饮品的暖意随即弥漫开来。
“多少吃一点。”她的声音比海风更柔，在他身旁响起，“沙漏还没流完，时间是我们自己的。”
江明回过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谢谢。”他目光扫过那盘明显更金黄的松饼，笑意深了些，“看起来很棒。”
莉莉安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挨得很近，是一个足以分享这片宁静海景的距离。她没有问他刚才和守密人谈了些什么，也没有再劝他休息，只是静静陪他坐着，一起望向远方的海平线。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几乎消散在风里：
“……别总是一个人扛着。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是彼此的锚。”
她没有看他，侧脸被天光勾勒出优美的弧线，耳尖却染上了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