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先上去吧。”
艾尔维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她目光落在煎锅中央,那儿躺着几块边缘焦黑的肉排,正散发出混合着焦糊的味道。她盯着那团糟糕的作品,陷入了沉默。
“那我先上去了,姐姐。”艾尔维亚似乎早有预料,乖巧地应了一声。她端起刚泡好的热茶和一大盘做好的精致食物,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还不忘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门轴合拢的细微声响落下,厨房里只剩下炉火残余的噼啪,以及通风口传来的、遥远的海浪声。
艾尔维拉背脊挺直的姿势,在那一瞬间松垮下来。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向后重重靠上厨柜,然后沿着柜门滑坐下去。瓷砖地面沾着零星的水渍和食物碎屑,她也毫不在意。
一只手抬起,死死地按住了左眼,那只绯红色的眼眸。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深灰塔盾徽记微微发烫。
“呃……!”
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逸出唇缝。
在她的指缝之下,在那只紧闭的绯红眼眸内部,某种不可视的结构正在剧烈翻腾、增殖。无数细小的、蠕动的眼瞳虚影,正如同沸腾水面浮起又破裂的气泡,又像是疯狂分裂的异常细胞,密密麻麻地自她眼瞳本源中生长出来!
每一颗新生的“眼瞳”里,都映照着一个碎片,那是下城区肮脏巷弄里醉汉浑浊的贪欲、是贫民窟母亲为孩子偷窃面包时剧烈的心跳与罪恶感、是赌徒押上最后一枚铜板时血丝密布的眼睛、是流莺在寒夜街头招揽生意时空洞的笑容底下冰封的绝望。
无数最卑微、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与记忆,如同开闸的污浊洪水,顺着那些滋生的眼瞳通道,蛮横地冲进艾尔维拉的大脑。
不是读取,是淹没。
无数他人的渴望、饥饿、贪婪、恐惧、卑微的欢愉、扭曲的爱憎……瞬间塞满了她的意识。她自己的思绪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要被这庞大的意识吞噬同化。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抠进地面缝隙,指甲几乎崩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狂暴的涌入渐渐减弱,滋生的无数细小眼瞳虚影如同潮水退去般,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收缩,最终复归沉寂,重新坍缩回那只深邃的绯红眼眸深处。
一切异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尔维拉的手无力地垂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只刚刚经历风暴的左眼,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非人了一些。
瞳孔深处,残留着亿万欲望冲刷过后,冰冷的、漩涡般的余烬。
她独自坐在厨房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橱柜,周围是失败的食物气味和温暖的炉火余温。海浪声隐约传来,规律而永恒。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掩的门缝外,甲板的方向。
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疲惫与决意。
......
电视荧幕的微光在昏暗房间内流淌,映照出别西卜侧脸。
她原本慵懒陷在沙发里的身体,缓缓前倾,目光从屏幕上抽离,牢牢锁定了对面的莉莉丝。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莉莉丝手中那团凝而不散的光影。
那是一段不断生灭、扭曲变幻的树状虚影。枝桠时而繁茂伸展,时而枯萎断裂,每一片颤动的叶子上都掠过模糊的人形与场景。
“你手里,”别西卜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会有艾尔维拉的命运?”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电视机里传来遥远模糊的海浪声。
莉莉丝端坐着,深红裙裾如血潭静谧。她并未因别西卜的逼视而有丝毫动摇,指尖甚至优雅地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团树影,使其中的某个枝桠微微亮起,映照出艾尔维拉绯红眼眸中刹那闪过的、无数细小眼瞳的骇人景象。
“一场交易。”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与玛门。”
这个名字让别西卜眉梢地一跳。贪婪的玛门,掌管交易与代价的使者,他的集市里确实流通着诸界最不可思议的货物。
“他这人,只要付得起相应的代价,总能提供你想要的‘物品’。”莉莉丝继续道,目光仍落在自己手中那缕被拘束、被观测的命运上。
“代价是什么?”别西卜追问,身体前倾得更多,眼中红光凝聚如针尖,“从他手里买下他收尾人的命运……莉莉丝,你付出了什么?”
莉莉丝终于抬起眼眸,与别西卜对视。
“一些……关于怠惰的秘密。”她缓缓说道。
别西卜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她知道怠惰意味着什么,更明白其秘密的价值。
怠惰是祂们之间唯一一个消失的同类,也是唯一将权柄交给人类的同类。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里。
“值得吗?”良久,别西卜吐出三个字。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垂下眼帘,凝视着掌心那株象征艾尔维拉命运的、不断变幻生灭的树影。
“棋局已到终局,正如你也在一样寻找自己的王一般。”
“这一次我也要赢。”
屏幕里,艾尔维拉正从厨房地面站起,擦去冷汗,努力平复呼吸,将所有的异样与痛楚重新压回平静的表象之下。
冰凉的瓷砖地面透过衣料传来寒意,炉火残余的暖意早已散尽。艾尔维拉背靠着坚硬的金属厨柜,缓缓吁出一口绵长而微颤的气。肺腑间还残留着欲望洪流冲刷后的幻痛,以及某种…非我的“残留物”沉淀下来的钝重感。
这是第二次了。
这个认知清晰浮现。距离上一次涌现的间隔,正在缩短。
上一次,她被抛入无边的黑暗,直到一扇门毫无征兆地浮现,将她带来此地。而每一次,那些不属于她的、粘稠而庞杂的欲望记忆就更汹涌一分,试图将她作为艾尔维拉的轮廓冲刷模糊,重塑成某个更庞大、更非人存在的容器。
她能感觉到,那条分隔自我与他者、人类与某种东西的边界,正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弱。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手指,水流声盖过了她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料理台,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外,是通往甲板的走廊,更远处,是海风、天光,以及等待着她的、尚且蒙在鼓里的同伴——莉莉安、江明,还有她总是元气满满、此刻大概正叽叽喳喳分享食物的妹妹。
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个简单的选择:推开,走出去,回到他们中间,扮演好艾尔维拉这个角色,坚强,可靠,沉默的守护者。
可门后的那条路,真的还属于她吗?
迷茫如同深海的水草,悄然缠上心脏。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沉溺太久。
无论如何,此刻,路还在脚下。
她迈开步子,走向那扇门。手指搭上门把,微微一顿,然后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