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
老汤姆靠在自家门框上,抽着最后半截手卷烟。
他眯眼瞅着街对面。
有点不对劲。
就隔一条窄街,卖菜婆的摊子还在那儿,蔫了的菜叶子都没收。
可太静了。
卖菜婆本人歪在竹椅上,一动不动,连平时震天响的鼾声都没了。不只是她,那条街上的所有东西,晾着的衣服、趴着的野狗、墙角蜷着的流浪汉都定在那儿,像幅画。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飘下去,落在自己这边的臭水沟里。
还能听见水沟里那点细微的流动声。
可街对面,连苍蝇声都没有。
老汤姆皱起眉,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左脚踩着的半块砖头,颜色好像……淡了一点?跟对面街的东西一个灰扑扑的调子。
他试着把脚缩回来。
腿有点沉。
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想抬头喊人,脖子转得有点慢。
目光扫过门槛。门槛那道木头纹路,颜色正在一点点褪掉,变成和对面一样的、死气沉沉的灰。褪色的部分,正缓慢地朝着他门里蔓延。
老汤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突然觉得很困,困得眼皮像挂了铅。对面街上卖菜婆那张熟睡的脸,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着。
他背靠着门框,慢慢往下滑。屁股碰到冰凉的地面时,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这边世界里,远处不知哪家婴儿细弱的啼哭。
然后,那哭声也没了。
一片灰蒙蒙的、厚重的静,包裹上来。他眼皮合拢前,看见自己那只放在褪色砖块上的手,指头最后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也归于静止。
秩序局深处,那间被无数冷光屏幕占据的房间。
艾莉丝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屏幕的蓝白光映在她脸上。
雷克萨走进来,脚步很轻,他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先扫过那些屏幕,最后落在她略显僵直的背影上。
“艾莉丝,”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充满电子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晚出去走走。”
艾莉丝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沉默了两秒,才很慢地转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数据留下的光斑。
她看了看雷克萨,又转头看了眼屏幕,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
事件卡:平安夜。
“看来,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一次。”守密人收起骰子,“今夜,海面之下与迷雾之外,皆会保持安宁。没有需要掷骰判定的遭遇。诸位,或许可以真正休息了。”
经历了连番恶战,这份平安的馈赠比任何补给都珍贵。疲惫席卷而来,四人各自返回船舱休息。
江明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但意识却清醒得异常,如同绷紧后无法回弹的弦。
他索性起身,回到了空旷的甲板。
夜风寒凉,带着咸涩与空旷。他倚在船头栏杆上,望着眼前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思绪沉浮。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稳,但刻意放轻了。是艾尔维拉。
她走到他身旁,同样靠在了栏杆上,手中拿着一本不算太厚、皮质封面已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你也睡不着?”江明侧头看她。她换下了战斗时常穿的利落装束,只着一件简单的深色便服,绯红的长发松散披着。
“嗯。”艾尔维拉应了一声。
“日记?”江明有些意外。
“嗯。”艾尔维拉将日记本平放在栏杆上,翻开一页,里面是工整却有力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训练心得,甚至有几页画着简单的花草或武器结构草图。
“回到房间才发现的。不只是我,”她顿了顿,“莉莉安房间很华丽。而艾尔维亚的枕头底下,塞着她小时候一直抱着睡觉、后来其实已经丢了的那个旧玩偶。”
江明沉默了。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一张光秃秃的书桌,一把椅子。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将那点情绪压下,目光回到日记本上:“所以,这是你的房间里的东西。”
“是。”艾尔维拉翻动着纸页,停在较新的部分,那里墨迹尚新,记录着进入这片海域前的些许观察和零碎思绪。“看着它,会觉得……之前的某些日子,虽然也有危险和艰难,但至少轨迹是清晰的。而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彼此都懂。
两人就着船头孤灯昏黄的光,低声讨论起日记的故事。
话题渐渐稀疏,夜更深沉。海面只有规律的波浪声,确如“平安夜”所许诺的那般安宁。
良久,艾尔维拉合上了日记本。她没有将它收回,而是双手拿起,很郑重地,递到了江明面前。
江明一怔:“这是……”
艾尔维拉的目光很平静。“前面的故事,我已经写到了登上阿戈尔号之前。”她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清晰而稳定,“后面的航程,我可能……没有合适的时间和心境去记录了。”
她将日记本又往前递了递,指尖轻轻抵着皮质封面。
“江明,”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是同伴间托付重要事物时的认真,“你总是看得比我们更远,想得比我们更多。这本日记,留在我这里,后面的页码大概只会是空白。”
“所以,交给你。”
她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倒映着微光和深沉的夜色。
“希望有一天,当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离开这片海的时候……你能续写后面的故事。”
“把平安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好的,坏的,都写进去。直到……写下结束,或者回家。”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虚无的潮声。江明看着眼前递来的日记本,又看向艾尔维拉平静的脸。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份重量。
皮质封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温。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融入广阔的夜色里,“我答应你。”
艾尔维拉轻微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线柔和了一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望了一眼无垠的黑暗海面,转身,脚步声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
江明看着离去的艾尔维拉,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但女人的心,自己向来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