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们跑到大坝上看夕阳?”
就连交警叔叔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你对着天上的月亮再说一遍你们干啥?大半夜跑到这儿来,真的不是殉情吗?
虽然保持怀疑态度,但考虑到这对小情侣认错态度积极,他也算勉强相信。
“你们这些小年轻,约会挑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找到这儿,难道不知道每年都有几个不长眼的从上面掉下去吗?真是年年考年年错!”
“十分抱歉,我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夏缘花九十度弯腰,深表惭愧。
明明上个月她才在教师群发布了防溺水通知,并且让各个班辅导员在班会上提醒学生,没想到最先踩雷的会是自己。
方唯也被她按着脑袋,两人道完歉,交警叔叔才摆了摆手。
“好啦好啦,幸好没出事。你们两个,身份证都带了吧?”
“带了。”
“嗯……那发条朋友圈吧,如果能收集二十个赞,今晚就不用跟我回去了。”
交警叔叔检查完身份证还给二人,同时开出一张价值两百块的罚单。
爬水坝可不是违反交通规则,看得出来这位官家已经从轻处理了,兴许也是怕麻烦,只要他们社死一下下就行。
“我来发吧!”
夏缘花挡在方唯身前,好像要慷慨赴死的骑士。
“还是我来吧。”方唯紧随其后。
夏缘花的微信应该都是同事、亲戚和学生,他不可能让精神状态这么脆弱的她去社死。
不然姐姐明天要在出租屋荡秋千了。
他交了罚款,身旁站着交警,拍下一张手持“安全第一”旗帜的照片。
“ok,发吧,小伙子文案记得写正能量点。”
“好的警察叔叔。”
他方唯实名上网,今天和学校书记24岁的女儿跑到水坝上吹冷风,并在拥抱后被强塞银行卡,大姐姐的身材是……
不是,文案不是这样写的。
“今天在东沛区水坝桥,一时好奇爬上水坝,以后会文明出行、遵纪守法,远离危险区域!请大家帮我点赞!”
点击发送,方唯的朋友圈都是组织的基层员工,有一两个怪人,所以仅用几分钟就凑够了二十赞。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你们年轻人玩归玩,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又被交警叔叔一顿批评教育,方唯连连点头道歉。
等到那位交警离开,他才松了口气,笑呵呵望向身旁的夏缘花。
可是夏缘花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她呆愣在了原地,眼神空洞,开始不规则的呼吸。
“姐姐……怎么了?”
方唯感觉气氛不对劲,夏缘花的状态让他联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赶忙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竟然在轻微颤抖。
“怎么怎么了?姐姐没事呀。”夏缘花皮笑肉不笑。
那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冷得让方唯感到窒息。
短暂的困惑后,方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蠢的一件事。
他不应该在夏缘花面前表现出有独自处理某件事的能力,更不应该阻止夏缘花挡在他身前。
在这段关系中,他才是需要被“帮助”的那个,夏缘花都帮不上忙了,那还活个鸡毛。
他想到了一个心理现象——白骑士综合征!
所谓白骑士,正是西方浪漫文学中经常出现的身披白甲,拯救陷入困难之人的英雄,他们象征着守护与救赎。
这类人普遍有一个共通点,他们喜欢拯救别人,乐于拯救别人,只对痛苦的人感兴趣,极端情况甚至会衍生出恋残癖。
简而言之就是极端的保护欲,如果你没有伤痛她反而不开心。
如果你不需要她帮助,她就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会因此病态的焦虑、慌恐、自我内耗,更严重甚至会主动为你创造痛苦,然后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
夏缘花应该……没到那种程度吧?
方唯后背一片冷汗。
夜色下,她头顶的红色正在剧烈闪动。
尽管她很好的在掩饰,可是脸上的不甘与焦虑几乎快要溢出。
她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用小嘴贪婪的呼吸着,浑身被不安所笼罩。
方唯知道,作为被拯救方的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他环抱住夏缘花的手臂,声音温柔细腻,“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说真的,发朋友圈这种事好丢人啊,但是我肯定不能让姐姐替我发,毕竟姐姐一直在帮助我,有时候我也想为姐姐做些什么,这样才能回报姐姐。”
“是……是这样吗?”夏缘花呼吸稍微平稳。
“嗯嗯,如果没有姐姐在身边,我肯定连话都不敢说,嘿嘿,感觉已经离不开姐姐了呢。”
方唯感觉自己恶心的像个绿茶表。
但这招确实有效,夏缘花一扫刚才的失落,展颜露笑。
她脚步虚浮,骄傲得飘飘欲仙。
因为啊,他们家小方唯说已经离不开她了呢~
二人在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夏缘花的目光始终落在方唯脸上。
她像极了给方唯看面相的老师傅,那叫一个认真,看得方唯浑身不自在。
方唯只好找了个天太晚的借口,表示下次再吃饭,并拒绝让夏缘花护送回家。
“就到这里吧,姐姐路上也小心啊。”
载着男孩的网约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夏缘花像块深情的望夫石,直到情不自发颤的手腕将她拉回现实。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城市的灯红酒绿也给小民宿带来一丝热闹。
低下头,随手抽出一根香烟。
烟头接触到唇边,夏缘花顿了顿,连同整包烟一起丢进垃圾箱。
在小方唯面前吸烟,可不是好姐姐呐。
她必须更加认真的去扮演这层身份。
要用独属于她的温柔,把他紧紧的锁在身边,把全部的爱灌注给他。
即使用掏心掏肺也无法形容,因为只有她,才能去欣赏、治愈他的伤口。
那样的伤口像星星一样吸引着她。
夏缘花陷入了沉默。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看见,一群模糊的阴影用言语在少女身上留下相同的伤口,他们拥挤着将少女推下水坝。
而她穿过模糊的人群,却始终不能抓住姐姐的手。
……
告别了看上去缓和不少的夏缘花,在网约车上,方唯收到来自司陈的后续调查。
——夏缘花,13岁成为魔法少女。
据她曾经的精灵透露,她在成为魔法少女时许下让家人都获得幸福的愿望。
许愿的一周后,姐姐跳海自杀。
同年四月份,父母离婚,她被迫跟随父亲生活。
魔法和奇迹,根本不存在。
即使许下愿望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签完卖身契后,浑浑噩噩的战斗到成年,然后在社会的鞭挞下继续痛苦悔恨。
而夏缘花以魔法少女形态出现的最后一次记录为三年前,同年七月份,南通市的另一位魔法少女完全顶替了她的位置。
自此,夏缘花的人生完全失败。
毕竟喊了那么多声姐姐,在看完这份资料后,方唯的心里也不好受。
难怪夏缘花对他那么好,她那失败的魔法少女生涯、许愿也无法改变的原生家庭……
都活成这样了,找个狗男人证明一下自我价值怎么了?
要他,他也找……
呃,女人。
【我明白,夏缘花情绪暂时稳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堕落值也遇到瓶颈,所以我需要接触一下她的家人,最好是老一辈,不是父母。】
给司陈发去消息,网约车也顺利抵达目的地。
身为【卡修】组织的二把手,虽然没有五险一金,但司陈还算有良心,给他配了间公寓小居,门牌号是303。
搬家公司今天才装好房,方唯也懒得继续住青年旅馆打蚊子,他走上三楼,地上是乱七八糟没处理的泡沫纸,还没靠近就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嘀咕声。
哪来的比动静?
抱着好奇走到自家门前,却看见一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地,背对着他。
方唯有些疑惑,这一坨……是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