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浅沿着废弃铁轨往前走了十分钟,远远便看见一个荒废的车站。
车站的水泥墙面的表皮早已脱落,极具年代感的田字窗的玻璃也已经碎裂得七七八八,都是被石头砸碎的,看来很久以前也有顽皮的孩童到过此处。
欧阳浅将书包扔上灰扑扑的月台,然后一个借力冲刺,很轻松地就翻了上去。
翻上月台后,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弯腰将书包捡起,随意地背在肩头。
绕过车站,欧阳浅来到了背面的一条笔直的小径前,小径通往一片平坦的荒原。
听说这里曾经是城郊的一个报废车坟场,放眼望去,她能看见不少隐藏在齐腰深的杂草深处的车架,也不知道放在这儿多少年了,早就已经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看上去居然别有一番美感。
再远些,她能看见一间坐落在空地中央的小平房,平房的窗户向外透出橘黄色的白炽灯光,那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最远处是县城繁荣的居民楼,那些静静地矗立在浓浓黑夜中的高楼,像一头头隐藏在黑暗里的怪兽,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压下来,将那栋小小的平房碾成碎片。
欧阳浅伸手拨开挡路的杂草,沿着脚下的小路前进。
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熙乐,突然听见清脆的敲门声,便站起身把门打开。
在开门的一瞬间,欧阳浅一个闪身从他的胳膊下钻进门,然后把书包扔到墙角。
“这么晚来找我干什么?”熙乐问她。
“和我妈吵架了,没地方去。”欧阳浅把自己摔进虽然破旧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沙发。
“怎么又吵架了?”熙乐将门关上,坐回了书桌前,头也不回地问。
“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我都习惯了。”欧阳浅一边扣指甲,一边说。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熙乐说。
“喂喂喂,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还是站在我妈那边的?”欧阳浅开始不满。
“你妈知道你来我这儿了吗,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报警吧?我可不想再被当成人贩子了。”
熙乐有些无奈,自从他带欧阳浅来过一次自己家之后,她就隔三差五往自己这儿跑,为此还没少闹得鸡飞狗跳。
“你怕什么,有我给你作证。”欧阳浅抱着手说。
见熙乐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手里的书上,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背后,摇晃他的肩膀,“你不要看书了,陪我聊聊天。”
“过几天要月考,我要抓紧时间复习。”熙乐还是不愿脱离知识的海洋。
“那我要洗热水澡,你给我烧水。”欧阳浅换了一个理由。
熙乐只好放下书,乖乖站起身给她烧水洗澡。
普通的电热水器的功率太大,熙乐接的电线带不动这么大的功率,容易短路,再说他也没钱买其他的热水器,所以要用热水只能用柴火烧。
夏天洗澡还好,熙乐能抱着水管冲冷水,反正身体好,但到了天一凉就要麻烦些,需要一趟一趟地烧水倒水。
欧阳浅搬着小凳坐在旁边,看熙乐搬柴,点火,然后弯下腰,鼓起嘴唇努力吹气,将那簇小小的火苗一直哄成能灼伤人的烈焰。
橘黄色的火舌攒动,不时发出木材迸裂的噼里啪啦声,一切都笼罩在这暖意洋溢的橘光之中。
欧阳浅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扶着脸,撇着嘴看熙乐的脸。
或许是因为距离火焰太近的缘故,熙乐的脸被火光照得通亮,眼底像是藏着一把火炬,于静默处熊熊燃烧。
“熙乐。”欧阳浅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熙乐添了一把柴。
“你还没跟我说过你以前的事呢。”欧阳浅说。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熙乐问。
“只要你告诉我,过几天月考,我就努力考进班级前十名。”欧阳浅盯着他的眼睛。
一切喧闹声,突然都停止了。
平房周围不知名的虫子偃旗息鼓;风掠过灌木的声音消失了;远处的县城巧合般地安静下来,就连近处的火苗似乎都觉察到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氛围,悄悄蜷缩起来,不再发出扰人的声响。
“好。”熙乐说,“你想听些什么?”
“你小时候在孤儿院的事儿。”欧阳浅说。
孤儿院,这三个字唤起了熙乐很遥远的记忆,这遥远,不只是时间的久远,更是他很久很久都不愿主动回忆的遥远。
熙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的孤儿院,只是自他有记忆时,那栋光秃秃的矮楼就已经待在那儿了,还有那面在泥土飞扬的操场前的锈迹斑斑的旗杆上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的五星红旗。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旗杆不远处的阴影里,抬着头看那面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熙乐是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所以老院长对他格外照顾,可以这样说,是这位老人家用自己无私的爱,才浇灌出如今成熟善良的熙乐。
可惜这样的美好的时光没有度过多久,那面五星红旗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因旗绳断裂而遗失。
新院长很快上任,同时立刻将旗绳换了一条,翌日一面崭新的旗帜在风中招摇地曳动。
老院长给熙乐上的最后一课是,有些离别,永不再见。
光阴流转,熙乐的身体渐渐拔高,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孩童,已经变成了一个目光沉静的少年。
有一天,院长将他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他进门,院长没有直入正题,反倒是泡了一杯茶,让他坐下尝尝味道。
熙乐只好坐下。
院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忧虑,熙乐呀,你知道的,老院长死了之后,院里越来越困难。我们院本来就是偏远小院,上面爹不亲娘不爱,哪边政府都不愿意管。
他继续说,你呀,现在年纪也大了,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了,如果愿意帮院里减轻一些负担的话,是极好的……
一切声音又回来了,虫鸣、风声,县城遥远的喧嚣。
熙乐站起身。
“水烧好了,你先洗吧,下一锅烧好了我给你端过来。”熙乐将装满热水的木桶提到卫生间里,然后对欧阳浅说。
欧阳浅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将脏衣服都脱下,放进盆子里,坐在小木凳上开始用沾了热水的毛巾清洗身体。
这个夜是凉的,但热水的温度烧得刚刚好,既不会烫伤皮肤,又不会感到寒冷。
她很快洗完澡,将身体擦干,换上熙乐提前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推门走出了卫生间。
熙乐还坐在书桌前看书,欧阳浅这次没有选择打扰他,而是刻意放轻脚步,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
不知不觉中,欧阳浅听着熙乐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歪着头闭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