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熙乐要回学校了,欧阳浅虽然有些不舍得,但想着她以后终归是要回到自己的身边的,便开着车,开开心心地将她送到了校门口。
熙乐推开车门,从副驾驶的位置下去。
“熙乐。”欧阳浅叫住了她。
熙乐转身,扒着车窗玻璃,隔着缝隙看她,“怎么了?”
“注意看信息。”欧阳浅笑着说,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嗯。”熙乐点了点头。
和熙乐分开之后,欧阳浅驾驶着汽车,慢悠悠地行驶在滨江路上。
江风猎猎,江面波光粼粼。
她从未觉得阳光如此明媚过,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
距离和赵虹约定好的截稿日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多月。
熙乐焦头烂额,下定决心要努力赶进度。
除去上课和兼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图书馆里。
在她军训那段时间,蓝桉突然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家,不过她提前给熙乐发过消息,说未来一个月自己都不在学校里。
熙乐没有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需要做。
再见到蓝桉,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这几天又降温,雨淅淅沥沥地下,六点过后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去,阴冷潮湿的风直直地往人的衣领里钻。
熙乐穿着制服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后面,头发被专门扎成干练可爱的丸子,柔柔地垂在脖子处,将原本纤细白嫩的脖颈衬地愈发白皙,就像雨后春笋的笋根。
这家奶茶店的兼职是她前不久新找的,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水果的季节了,水果摊的生意一般,店主一个人也能应付过来,于是她就主动辞去了那份兼职,换成了现在的奶茶店。
奶茶店的生意一年四季都是很火爆的,大部分女孩子在课后,都爱点一杯小甜水暖暖肚子。
还有很多专门过来给女朋友买奶茶的男生。
尤其是在下午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奶茶店常常爆单。
不过今天却是特例,奶茶店外冷冷清清,隔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来人。
或许是太冷的缘故,熙乐想。
不过奶茶店里有开空调,暖呼呼的热风吹得她浑身舒适。
还是在奶茶店工作好呀,不用经历风吹日晒,而且还有免费的空调吹。
熙乐舒服到眯眯眼。
就在这时,奶茶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一丝冷风顺势进入,落在熙乐的身上,让她浅浅地打了个寒战。
“您好,想要喝点……”熙乐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在看清来人之后愣了一下,“学姐?”
嘴角带着一点淤青的蓝桉裹着一件不算厚的毛衣,冷得瑟瑟发抖,头发没有扎,眼妆已经被泪水染花了。
熙乐连忙找到抽屉里的空调遥控板,然后将温度又往上调了调,接着离开收银台后,将蓝桉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
“熙乐,我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很难看?”蓝桉抬起头看她。
熙乐不知道该什么回答,她实在很难应付女孩子的悲伤。
因为平时有时候来不及打理自己就要过来兼职,所以熙乐专门买了一条新毛巾放在奶茶店的员工休息间里。
她将毛巾用热水浸湿,然后拧干,递给了蓝桉。
“这是我的毛巾,你……不嫌弃的话,就擦擦吧?”熙乐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她。
蓝桉接过还有些发烫的毛巾,轻轻地覆盖在脸上,一股清新的香皂气味带着些许少女的体香涌入鼻腔。
“我帮你消消毒。”
熙乐用棉签蘸取了一点褐色的碘伏液体。
嘴角的伤是蓝桉和自己的父亲打架的时候留下的,赶回学校的路上,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所以也没感觉有多疼,但现在一坐下来,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感就从嘴角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熙乐的动作很轻柔,蘸取了碘伏的棉签头,触及到伤口时,冰凉凉的,有些痒,像是蚂蚁爬。
“谢谢。”蓝桉说。
“没关系。”熙乐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熙乐回到了后厨,开始操作机器。
原本下午五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是有两个人值班的,一个是熙乐,还有一个是大二的一个男生,但他今天有点事,临时请了假,于是就变成了熙乐一个人值班。
不多时,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做好了。
料堆得很足,杯底往上一半都是各种各样的小料。
“请你喝杯奶茶。”熙乐将插好吸管的奶茶放到蓝桉的面前,然后又小声的补充了一句,“免费的,我的员工福利。”
看着她那捡了便宜的小表情,蓝桉的心情好了许多。
“喝点奶茶心情就没这么糟糕了。”熙乐撑着脸说。
“好。”蓝桉点了点头,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仿佛泄愤。
“很好喝。”蓝桉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
“熙乐版私人订制,味道可不一样。”熙乐笑着回答她。
空调沉闷地运转,不断吐出热气,蓝桉体温回升,不再颤抖。
“我回去,是参加我妈的葬礼的。”蓝桉终于向熙乐袒露心声。
熙乐没有说话,看着蓝桉的眼睛,认真地倾听。
“小时候我妈对我很好,但是我爸经常打她,所以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她跑了。”蓝桉捧着手里的奶茶,卸下了平日里的一切防备,“那天我放学回家准备吃饭,可推开门才发现家里冷清清,没有任何饭菜的影子,我爸一个人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
“然后我就知道我妈跑了。”蓝桉目光平静,仿佛称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爸以前喜欢喝酒,等我妈离开这个家之后,就更喜欢喝酒了,喝了就骂人打人。”蓝桉继续说,“我高中的之后,有一天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他突然就把门踹开了,然后走到我面前,一脚把我踹倒,骂我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是个女的,跟我妈是一类货色。”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等以后有能力了,我要远走他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去到一个再也见不到我爸的地方,永不回头。”
虽然蓝桉的语气很平静,但熙乐依旧感受到了她的悲伤,这悲伤不像崩塌的大厦,让人心颤,更像是一股潺潺的溪流,你不知道它的源头究竟在哪个地方,但可以肯定它已这样缓缓流淌了许久。
“我妈是生病走的,她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白事都是我一手操办的。”蓝桉继续述说,“但我爸不知道怎么找过来了,而且还喝的醉醺醺的,我不想我妈死了都得不了个安生,就和他打了一架,把他赶走了。”
蓝桉说完了,埋下头浅浅啄了一下奶茶的吸管。
这也是个可怜孩子,熙乐伸出手摸了摸蓝桉的头顶。
这个动作让蓝桉浑身微微一颤。
熙乐的手很小,或许因为长时间戴在温暖的空调房里,手心暖暖的,这温度不断下降,落在了蓝桉的心上,然后将她的心脏烫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光透了进来,悲伤也有了宣泄的出口。
蓝桉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低着头,熙乐只能看见她的泪珠落在奶茶店的木质桌面上,晶莹剔透。
七点过后,奶茶店就再没来过人。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熙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消防设施还有卫生情况,随后拍照留证。
拉下电闸,奶茶店陷入一片黑暗。
推开玻璃门,寒风袭来,失去空调的庇护,蓝桉抱紧了双臂。
下一秒,一件温暖的羽绒服披在了她的肩上,上面传来熟悉的香味。
蓝桉讶异地回头。
“我吹了好久空调了,有点闷,回宿舍这段路刚好透透气。”熙乐浅浅地笑了。
而且她还有员工制服穿,怎么也比只穿着一件毛衣的蓝桉好。
熙乐一路将蓝桉送到了她的宿舍楼下。
“时间很晚了,早些休息,小心感冒。”熙乐叮嘱她。
蓝桉正要脱下羽绒服,却被熙乐按住了手。
“你先穿着吧。”
“嗯……”蓝桉将领口拉高,贪婪地嗅闻着那股独特的体香。
“那就明天见啦。”熙乐站在台阶下,朝她招了招手。
“好,拜拜……”
告别后的蓝桉没有第一时间转身进楼,而是目送着熙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潮湿的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