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节奏缓慢的小县城的年味相比于繁忙大城市,总是要浓一些。
前不久才下了雨,众人顾不得湿漉漉的地面,已经开始出门采购包装通红的年货。
许多外出南下打工的人也纷纷回到这座生长的县城,如归巢的候鸟。
这两天熙乐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有件事如同横亘在她头顶上方的巨石,一日不落,她就一日无法安心。
“今晚香国大桥上可以放烟花,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吧。”欧阳浅说。
近年来政策推行烟火管制,便很难再看见一几年时那种过年时万火齐放的盛况,但严禁地区大部分都在大城市极其周边地区。
比如棠城这种区县地区,放烟火虽然也没有之前那么随意,不过地方政府为了遵循广大民意,便圈出了一块安全地带来供市民燃放烟花,同时让消防车停靠在路边随时待命。
于上,支持了烟火管制令的推行,于下,留出了人们对“年味”的追求。
也算是官民同乐的典范了。
回过神的熙乐,听见欧阳浅的话,点点头,同意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欧阳浅坐到了熙乐的身边,轻声询问她。
“不是心情不好,就是有些事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熙乐支支吾吾,最终还是选择了向欧阳浅坦白。
如果连欧阳浅都不能坦白,那熙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向谁坦白了。
“熙乐的奶奶想让我过年回去一趟。”熙乐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奶奶?”欧阳浅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的奶奶,是这具身体的奶奶。”熙乐解释。
欧阳浅恍然大悟,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的自我认知是哪个熙乐?”
“废话,当然是你认识的那个熙乐。”熙乐翻了个白眼。
欧阳浅觉得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做出一些少女感十足的动作了,就比如这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这在曾经的他身上是完全看不见的。
“虽然我也有一部分她的记忆,但都是一些片段式的节点记忆……让人印象很深刻的那种。”熙乐绞尽脑汁试图找出比较合适的比喻,随即又有些烦躁地挠挠头,“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我根本不了解原来那个熙乐,也不了解她的奶奶,万一露馅了,她知道了我不是她的孙女怎么办?”
熙乐这一通乱揉,将自己原本柔顺的头发活生生揉成了一团鸡窝。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欧阳浅立刻抓住了重点,“不过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吧,本来就是她自愿放弃了生命,你也不过是被迫进入她的身体了,又不是什么万恶不赦的妖魔鬼怪。”
熙乐已经把自己重生回来的一系列事都告诉了欧阳浅,但都是加工过的信息,毕竟她也不想欧阳浅知道自己过得又多狼狈。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我被当成附身的狐狸精怎么办?”熙乐说,“更何况,现在我重生了,那就代表着……”
言及此处,熙乐的语气有些颤抖。
就代表着原本那个熙乐死了。
无论是不是她主动死的,但那也是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灵魂啊。
熙乐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自己没有进入这具身体,那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一个才十八岁的女孩子,世界在她的眼前还是一幅还未来得及展开的画卷,就这样悄然消逝了。
这是一个永恒的伦理困境,他死了,就代表她的活,反之亦然。
尤其对于对自我有高道德标准的熙乐来说,这种侵占他人生存权的事实,即使暂未盖棺定论,却也是种潜在的折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钝刀子一样划拉她的内心。
这也正是当时熙乐拒绝了欧阳浅的吻的原因,她无法接受自己用这具“盗窃”来的身体,来体验本该属于别人的感觉。
“你凭什么认为她死了?”欧阳浅突然质问熙乐,“你不是有她的一部分记忆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穿过了熙乐的脑海。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与欧阳浅讨论过的一个哲学辩题。
决定一个人存在属性的根本因素,是这个人的拥有的记忆,还是这个人的灵魂(如果存在)?
这是哲学中关于人格同一性的经典难题。
欧阳浅的答案是灵魂,熙乐的答案则是记忆。
熙乐认为,记忆是一个人的基本组成部分,人格、情绪、认知,这一切都建立在这个人拥有的记忆之上的,而意识就在于连续,一个人之所以是一个人,是因为他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思想和感受。
如果记忆完全中断或替换,那么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人”就已经消失了。
失去记忆,就失去所有。
同时他驳斥欧阳浅灵魂存在论是基于现代科学极端错误的思想。
现在回旋镖在空中转了一圈回来,重新砸到了她的头顶。
而这个问题也已经不再是一个情侣间的、偏娱乐性质的哲学辩题,而是她当前的真实处境。
“别怕,去感知她,体验她的情绪,我相信你是熙乐,也相信你不再单单只是我拥有过的熙乐。”欧阳浅将自己的手,温柔地覆盖在了熙乐的手背之上,“无论怎么样,我永远在你身边。”
对方的包容,让熙乐感到了一种从未拥有过的踏实感,她感觉有些想哭,还未来得及转开脸,眼睛就哗啦啦地流淌下来。
熙乐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却不争气地越擦越多。
欧阳浅抓住她的手腕,用纸巾轻轻擦拭干净她的脸,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止住了她的眼泪。
两个老人家都不在客厅,这也是欧阳浅敢如此大胆地跟熙乐亲昵的原因,但她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小的熙星星躲在客厅阳台的玻璃门下面,刚好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大人哭泣,而且自己的妈妈还这样细心地安慰对方,于是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熙星星敏锐地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关系。
在欧阳浅与熙乐双双都不知不觉地情况下,已经将自己的女儿的成长道路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