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乐此行的目的地是棠城辖区内的一个名为清河镇的地方，要去只能坐县际客车，八块钱的票价。
车厢里是各种复杂的味道，皮革的胶质味、馊臭的汗味，还有家禽的膻味，这些味道结合起来，直冲头顶。
熙乐只好把衣领拉高，选了后排的靠窗的位置坐下，因为可以开窗通风。
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会儿，一个大妈走上了车，来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很快熙乐就为自己选择这个后排座位的决定而感到后悔了，因为路实在太陡了，而且转弯的角度也大，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熙乐只能抱紧旁边的防护栏杆，闭上眼睛，竭力压制心中的反胃感。
大妈察觉到了这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子的难受，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瓶风油精递给她，“抹点这个吧，就没那么难受了。”
熙乐已经被折腾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在大妈的帮助下才拧开了风油精的盖子，随后抹了一点在鼻前。
风油精凌冽的清香立刻将车厢里难闻的气味给掩盖下去，没了这些令人头晕脑胀的气味干扰，熙乐的晕车反应顿时缓解了大半。
“谢谢大娘。”熙乐感激地将剩下的风油精还回去。
“没事儿，我看你是第一次坐这种车吧，别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是咱们这些身板好的庄稼人都有些受不了。”大娘晃了晃手里的风油精，“得做点准备。”
熙乐确实是第一次坐这种县际客车，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你是大学生吗？”大娘好奇问。
“嗯，放寒假了。”熙乐说。
“你是哪家的？”大娘又问。
乡镇的人际关系密切且复杂，只要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就算不认识，也肯定有几个共同的熟人，是典型的乡土人情社会，这与城市已经逐渐原子化的社会关系完全不同。
在城市，你与邻里不熟悉是正常情况，而在乡村，如果你和邻里不熟悉，就成了众人眼中的怪类。
所以对方这样问，熙乐并不觉得奇怪，她开口报出了自己奶奶的名字。
“哎呀！”大娘的反应明显和熙乐的奶奶还算熟悉，“你都这么大啦，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叫我陈大娘就行！”陈大娘笑着说。
可惜熙乐检索了记忆，完全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只能尴尬地笑笑。
攀谈中，熙乐知道了对方住在奶奶家北边第三个坡上，平时会去县城看看在百货公司上班的儿子，顺便买些东西。
一路颠沛流离，客车停靠在路边的站台前。
熙乐双腿打着颤，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陈大娘热情无比，非要送熙乐一程，说坐摩托太浪费钱。
熙乐推辞不掉，只好同意。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驾驶着一辆三轮车过来，是陈大娘的男人。
害怕熙乐坐在车斗里不舒服，陈大娘还找来一袋稻草垫在她的屁股下面。
这来自乡土社会人民最朴实的关心，让熙乐感觉内心一阵阵发暖。
男人驾驶着三轮车，绕路将熙乐放在了奶奶家前。
简单告别后，熙乐怀着忐忑的心走进了院子里。
不大的小院子用栅栏围了起来，零零散散有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寻食。
老人家就坐在门槛上，戴着老花镜低头织毛衣，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抬起头，正好和熙乐四目相对。
“小乐回来啦，快过来，让奶奶比比，看这毛衣有没有织小了。”熙奶奶招招手，让熙乐到自己跟前来。
熙乐手脚僵硬地靠近，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害怕自己说错话让奶奶察觉。
好在老人家没有计较，站起身，将手里织到一半的毛衣贴在熙乐的身前，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饿了吗？”熙奶奶问。
熙乐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了吧。”熙奶奶勉强直起有些佝偻的背，伸手接过熙乐背在肩上的包，“屋里有火炉，进去坐着暖暖，奶奶去给弄点吃的。”
熙乐眼睛有些热，一段记忆像走马灯一样穿过脑海。
小熙乐调皮捣蛋，经常被高高的门槛绊倒，这天又是，那时的奶奶还很年轻，头发还不算花白，见她摔倒在地哇哇大哭，心疼地将她抱起来。
隔天，熙乐就发现那道经常绊倒自己的可恶门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道崭新的、矮了许多的桦木门槛。
而如今这道门槛已经不再崭新，自己也不再是曾经的熙乐。
走进屋里，温度立刻上升，熙乐乖乖坐在火炉旁，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暖。
太熟悉了，真的太熟悉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地方长久地生活过一样，每一寸地面，每一张板凳桌子……
小院里的春夏秋冬，严寒酷暑，都仿佛在她的灵魂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奶奶端着几个热乎乎的茶叶蛋回到了熙乐的身边，还没等她说话，熙乐就率先抱住了她，“奶奶，我好想你……”
熙奶奶楞了下，将手里的茶叶蛋放在旁边，用那只苍老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熙乐的头，笑着说，“奶奶也想你，回家了就好。”
熙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别扭地从熙奶奶的怀里挣脱，擦了擦眼角的余泪。
“在学校学习得还开心吗？有没有交到好朋友？”熙奶奶问。
熙乐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林晴、黄茸、徐倩倩还有欧阳浅，当然，还有她专业课全部全系前十的好成绩。
“小乐真厉害。”熙奶奶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熙乐。
熙乐从来不是一个自傲的人，相反，她非常低调，但在熙奶奶的面前，她真的忍不住骄傲起来，想告诉对方自己过得很好很厉害。
熙奶奶让熙乐想起了老院长，如果老院长还在世的话，也许她也会忍不住地炫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