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熙奶奶装了一背篼的黄纸，要带熙乐去祖坟上香。
一个没注意，熙乐就已经把背篼背在自己肩上了，说什么也不放下。
熙奶奶倒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很多年前因为对资源的过度开采，导致很多原本绿树成阴的地方，都变得光秃秃的，雨一下，失去附着点的泥土就都沿着山沟流失了，露出了下面的岩石。
一路走来，熙乐看见了很多散落在山涧的、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巨大的岩石。
这些石头就像被人刻意丢弃的，随意、无序地镶嵌在树林中、杂草间。
小路从两块灰色巨石间穿过，向着远处延伸。
熙乐没想到要走这么远的路，背着背篓的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肩膀与肩绳接触的肌肤像是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低头往前走，想着再坚持一下就好了，突然肩头一轻。
“累了吧，奶奶来背。”熙奶奶说。
虽然熙乐是在农村长大的，但手脚比很多城里的女孩子还细嫩。
就是因为熙奶奶从来不让她帮忙干重活，如果非要做，也只是一些不那么费体力的轻松活，比如喂鸡之类的。
于是熙乐才可以完全把自己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不像班级里的那些农家娃，三心二意，对学习毫不上心。
熙乐在她的房间里找出了一本日记，是她初中的时候写的，最后的年月日结束在高中入学后，大概是学业压力变大了，没有再留给写日记的时间。
模糊的记忆里，日记本是她在学校对面的自营小卖部，用存了很久的零钱买的。
一个有理想的女孩子，在乡镇的地方学校里无非两种结局：被同化，归于平庸，毕业后回家嫁人，或者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努力学习，最后离开这个地方。
她属于后者，自然而然，没有人愿意与她结伴，甚至认为与她成为朋友，是一种令人感到“耻辱”的事。
别人都在玩，你凭什么这么努力？
少女没有朋友，熙乐在她的记忆里，完全找不到关于友情的部分。
她总是那个在下课后唯一坐在教室里做作业的人，总是那个在无人听讲的课堂上抬起头、满眼亮光地看着老师的人，总是在那个周遭世界已经乱成一团，却还能认真看书的人。
那个日记本的扉页，除了少女的名字，角落还有一行写得娟秀的小字：好好学习，然后带奶奶去城里过好日子。
熙乐的心脏一阵酸涩，她忍不住将手掌按在胸口。
路渐渐变得陡峭，又开始爬山了。
不过因为肩上没有额外的重量，熙乐反倒更加轻松。
走在前面的熙奶奶虽然有些驼背，但脚力比许多成年人还稳健，走得又快又稳，熙乐偶尔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在开始爬山之前，她们已经走了很远的下坡路，所以现在要把原本下过的坡全部补回来。
熙乐很快满身大汗，鬓角的碎发被汗湿，紧紧地贴着额头，很不舒服。
“小乐，再坚持坚持，咱们快到了。”熙奶奶伸出了手。
熙乐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
树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完全不见，转而替代的一片齐腰高的茅草地。
熙奶奶将背篼放下，然后从里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镰刀，干脆利落地开始开路。
很快，几座坟包出现在眼前。
看见这几座坟包的瞬间，一段记忆立刻像游戏里触发关键事件的弹窗一样跳了出来。
熙乐甚至能准确地区分出，这几个大小不一，形态相似的坟包里，哪些是太爷爷太奶奶的，哪些是表姑叔的，哪个又是爸爸的。
但她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妈妈的坟在哪。
奇怪了。
熙奶奶将周围干枯的茅草都清理了个遍，这才开始烧纸。
“小乐，拜一拜吧，新的一年也是新的开始。”熙奶奶说。
“嗯。”熙乐点了点头，乖巧地跪下身子，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顿时天旋地转，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小乐！”旁边的奶奶见她晕倒，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着急地跑过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熙乐发现了自己坐在了教室的书桌前。
书桌是那种很老式的绿漆木桌，桌面满是刻痕，摸上去都硌手；地面是水磨材质的，看去有一层很细腻的灰尘；墙壁斑驳，白色的粉末脱去大半，漏出了下方浅灰色的水泥。
熙乐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脏兮兮的蓝色校服，微微发育的胸口已经如雨后的春笋般将衣料顶起了一个青涩的弧度。
她不是和熙奶奶在烧纸吗？怎么莫名其妙地跑到一个陌生的教室里来了？
熙乐有些懵，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
“熙乐！”对方喊了一声，巨大的嗓门吓了她一跳。
“干嘛？”熙乐也有些火了。
“我喜欢你，我想当你男朋友。”男生说着还要伸手还要来摸她的手背。
熙乐立刻躲开，然后弹跳起身后撤了好几步。
“滚啊，我不喜欢你。”熙乐皱了皱眉头，虽然还没搞清怎么回事，但身体下意识地讨厌与这人接触。
被如此直白地拒绝，男生的脸立刻红了，随后转化为恼怒。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小心我放学之后带人堵你！”
熙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对方看上去还是个初中生。
难道这是她的记忆？熙乐突然意识到。
“现在几几年？”熙乐问。
男生被问懵了，楞了好几秒才回答，“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二零二二年吧？”
不对，她有自我意识，甚至身边的人还能根据她的反应做出符合行为的动作。
就在熙乐思考的时候，对方突然张开怀抱朝她冲了过来。
熙乐下意识地抬腿蹬踢，然后就刚好踹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男生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像一只蜷缩的大虾。
“不好意思，你没事儿吧？”熙乐有些尴尬地抹了一把汗。
嘶……看着真疼啊，虽然她现在没有蛋，但那种若有若无的酸胀感，也让她不自觉地夹紧了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