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图书馆、食堂。
三点一线。
林晴记不清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现在,她终于坐在电脑前,等待成绩新鲜出炉。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黄茸和徐倩倩还有学校安插进来的新舍友早在半个月前就回家了,三张空荡荡的床铺上蒙着防尘罩,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晴坐在床下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网页加载的那几秒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一眼没看清,第二眼才确认她输入的考号没错,最后才意识到那个总分意味着什么。
过了线。
过了。
林晴把双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因为二月底的山城已经开始回暖了,狭窄的宿舍空间里甚至有些闷热。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拿起手机。
历史聊天记录里第一个就是蓝桉。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内容也很平淡,像两个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
林晴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再打一行,再删掉。
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朝下扣在桌上。
她其实想立马过去当面告诉她。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林晴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向来不是这种冲动的人。
她习惯按部就班,习惯把事情想清楚再行动,习惯把所有可能的结果在心里预演一遍,再选最稳妥的那条路。
但这次不一样。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蓝桉发了一条消息。
林晴:我买了去京城的机票。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甚至还没查航班。
于是林晴连忙打开另一个App,查了查,最早的航班明天早上六点多钟起飞。
付款的时候她的手指忍不住颤抖,因为屏幕上的数字大得让她的心一阵滴血。
但林晴还是咬了咬牙,付款订下了这张价格堪比自己一个月生活费的机票。
她真的、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
蓝桉的回复来得很快。
蓝桉:几号?我来接你。
林晴把航班信息截图发过去,然后马上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二月下旬的京城应该还冷,或许可能还在下雪,于是林晴翻出那件去年在蓝桉家穿过米白色的羽绒服,叠衣服的时候,一条围巾从衣柜角落里滑出来一截,红格子款式,很长,蓝桉的。
她一直没还。
林晴把围巾捡起来,叠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飞机是早上六点半的。
但是林晴三点钟就醒了,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磨蹭了半个小时,最终放弃了继续睡的念头,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
一个人住在寝室里倒也方便,不管是洗漱还是收拾东西,都不用像做小偷那样蹑手蹑脚的,而且还能开灯。
四点半。
收拾好一切,林晴穿好羽绒服,系好围巾,拖着行李箱出了寝室门。
这个点宿管阿姨都还没醒,但好在平时也会有考研的学生很早就起床去图书馆备战,所以宿舍楼的大铁门是虚掩着的,林晴轻车熟路地打开门出去,然后又将门复原。
行李箱的硬塑料轮胎在地面上滚动时发出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大得林晴都担心吵醒别人睡觉,好在直到离开学校,也没人从窗户上探出脑袋骂她。
林晴在路边随手招来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
候机厅里人不算多,正常过安检后,她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广播开始播报她的航班,林晴站起来,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然后验票登机。
飞机加速抬升,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楼宇变成积木,公路变成细线,最后全部被云层吞没,视线之外只剩下一片无尽的云海,金碧辉煌的朝阳从舷窗刺入。
林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睡意渐渐涌上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然后梦见了大一军训时。
九月的山城热得像蒸笼,操场上的所有人都晒得黑红黑红的,而作为志愿者的蓝桉站在旁边队伍的最后面,穿着志愿者的红色小马甲,袖子挽到手肘根部,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刚好露出锁骨,皮肤白得晃眼。
林晴站在队伍的第三排,隔着好几颗脑袋看过去,只能看见蓝桉的侧脸。
下颌线很利落,睫毛很长,嘴唇抿着,像是不太高兴。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女孩子也可以这么好看。
军训结束之后,林晴发现蓝桉经常一个人走路,戴着耳机,步子很快,不爱跟人打招呼。
所有人都说蓝桉不好接近,林晴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那个雨天。
她没带伞,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刚好下大,于是她就站在门廊下面等,看着雨幕发呆,然后一把伞从身后递过来。
“没带伞?”
蓝桉就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嗯。”林晴点点头。
“我带了。”蓝桉笑着从包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然后握住伞柄轻轻抖开,“两个人可能有点挤,不过将就一下也没问题。走吧,我送你回寝室。”
就在这时,飞机穿过一片厚云层,受气流影响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被惊醒的林晴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云层已经散了,露出底下的山川轮廓。
与此同时,广播里传出乘务员甜美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大约在三十分钟后到达首都机场。地面温度-2摄氏度,28华氏度。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请您调直座椅靠背、放下座椅扶手,收起小桌板及脚踏板、系好安全带并打开遮光板。为了避免干扰飞行系统,请关闭个人电脑等电子设备,在舱门开启前请您不要打开手机。我们即将关闭娱乐系统,卫生间稍后也将停止使用,谢谢……”
飞机接近落地的时候,京城正下着小雪,但好在地面没结冰。
林晴跟着人流往外走,京城的空气带着独特的凌冽,于是她不自觉地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到达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一次开合都灌进来一阵冷风。
林晴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托运的箱子,其实没什么好等的,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但她需要这几分钟来平复心跳。
因为她已经看见蓝桉了。
隔着玻璃墙,接机口的人群里,蓝桉站在最前面,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出口的方向。
林晴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要跳出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试图让自己走得从容一点,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快到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一跤。
然后林晴抬起头,和蓝桉的目光撞在一起。
玻璃门往两边滑开,冷风扑面而来,但林晴一点都不觉得冷。
走到蓝桉面前之后,她反而变得不那么紧张了。
蓝桉先开的口。
“你瘦了。”蓝桉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被周围的嘈杂声压下去大半,但林晴听得清清楚楚。
林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蓝桉没等她回答,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手指碰到手背的那一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蓝桉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
林晴下意识地想缩手,但又忍住了。
“走吧。”蓝桉说,“去我家。”
地铁上人不多,车厢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上一盏一盏地掠过灯,明暗交替。
林晴和蓝桉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行李箱靠在腿边,随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晃动。
肩膀偶尔碰在一起,林晴都觉得自己像被电了一下,又麻又酥,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心头。
“我过线了。”林晴说。
“我知道。”蓝桉说。
林晴突然有些委屈,自己这么努力,拼尽全力来到她的身边,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蓝桉突然伸出手,越过两人之前那不到一拳的距离,轻轻牵住了林晴放在腿上的手。
林晴楞了一下。
“辛苦了。”蓝桉明显对这样的暧昧亲昵有些不习惯,语气第一次在林晴面前明显有些羞涩。
刚才还有些委屈的林晴,内心立刻春暖花开。
蓝桉租的单身公寓在学校附近,三十平左右,一间不大但很干净的房间,但因为地段原因,租金依旧不菲。
入门处就是一个鱼缸,里面有几只五颜六色的金鱼。
蓝桉帮林晴把行李箱推进去,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就是京城的城市景色,看上去灰蒙蒙的,什么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还没吃早饭吧,中午想吃什么?”蓝桉问,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我都可以。”林晴说。
“那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蓝桉笑了笑
蓝桉说的好地方是指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
老板娘认识蓝桉,看见她就笑,“又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目光转到林晴身上,多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菜单递过来。
蓝桉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不过味道确实挺不错的。
就在快吃完的时候,林晴看见蓝桉转身招了招手,老板娘突然递了杯看上去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过来。
“尝尝,本地特产。”蓝桉笑着说。
林晴端起这杯不可名状之物,乍一看只以为是和豆浆一样用什么豆子磨出来的饮料,再加上她对蓝桉毫无防备,便猝不及防地喝了一大口,接着下一秒就喷了一地。
蓝桉哈哈大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恶作剧。
吃完饭出来,雪已经停了。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意,林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蓝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刻意迁就。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林晴先去洗了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整个人终于暖过来了,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站在窗边看风景的蓝桉听见动静转过身。
“过来。”蓝桉说。
林晴走过去。
蓝桉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指腹偶尔碰到耳朵,带着一点凉意。
林晴攥着睡裤的布料,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蓝桉的手指穿过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偶尔停顿一下,把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
“林晴。”蓝桉忽然叫她。
“嗯?”
蓝桉没说话,只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绕到她面前。
弯下腰,视线和林晴平齐。
距离很近,近到林晴能看清蓝桉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末梢有一点颤。
近到她能闻到蓝桉身上的味道,像冬天的腊梅花,若有若无。
“林晴,我喜欢你。”蓝桉声音很轻,“这句话是真的,我想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一直在逃避,因为我以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担心……”
林晴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真的要跳出来了,然后她伸出手,抚上了蓝桉的脸庞,“我也喜欢你,就够了。”
……
林晴只在京城待了一周就得回山城了,虽然很不愿离开,但无奈学校还有很多事。
而且这次只是出了初试的成绩,后面还有复试,淘汰率也很高,所以林晴必须好好准备。
因为返程不那么赶时间,所以她就选择了比较经济的硬卧,只需要三百多块钱。
蓝桉送她到火车站。
“不要太拼命,身体最重要。”蓝桉有些担心。
“我知道。”林晴笑着说。
“好,那就祝你凯旋归来。”蓝桉张开双臂。
林晴会意,也张开双臂和她拥抱。
发车时间快到了,再腻歪也有分开的时候。
“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蓝桉说。
“嗯。”林晴点点头,然后转身顺着人流进站。
前方等待她的是最后一关,跨过这道关卡,她就能来到京城和蓝桉在一起了。
卧铺车厢里很狭窄,林晴侧身躲开端着泡面桶的人,还没走几步她又得弯腰躲避上铺伸下来的脚丫子,终于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林晴艰难地爬上床,忽然感觉衣服里有一团硬块硌得慌,摸出来一看,是一沓整齐叠好的钞票。
她愣了一秒,一张纸条从中滑落。
林晴捡起来一看: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