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乐下葬后的第七天,欧阳浅在整理他留下的东西时,发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墨绿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字迹:婚礼计划书。
欧阳浅抱着笔记本,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才翻开第二页。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十七条路线。
每一条路线旁边都详细标注了最佳季节、预算估算,甚至还有手绘的沿途风景小图。
在冰岛那一页写着:
“阿浅怕冷,要带最厚的羽绒服。可以在这里求个婚(备用方案三)。”
在开普敦那一页:
“桌山徒步路线已查好,中等难度,登顶应该没问题。山顶日落时求婚(首选方案)。”
最后一页,是山城。
“如果以上都去不了,就在这里吧。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家。”
笔记本在这里结束。
后面是几十页的空白。
欧阳浅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摸到他写字时在纸上留下的凹痕。
那些笔画里,藏着一个人对未来的全部想象。
那些想象里,都有她。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但是又是没有熙乐的一天。
欧阳浅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熙乐去世后,她第一次真正地哭出来。
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麻木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哭到后来,她开始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然后欧阳浅爬起来,洗了把脸,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盒过期牛奶,她拿出来,倒进锅里,加热,然后强迫自己喝下去。
……
熙星星两岁生日那天,欧阳浅带着孩子去看了熙乐。
墓地很安静,松柏长青,墓碑上的照片是熙乐大学时拍的,照片里的男人笑容干净,眼神温柔。
欧阳浅每次来,都会盯着那张照片看很久,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阿浅,我回来了”。
“星星,这是爸爸。”她抱着孩子,轻声说。
熙星星眨着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照片。
“爸……爸……”她含糊不清地喊。
欧阳浅的眼泪瞬间涌上来,她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欧阳浅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守墓的老人。
老人递过来一张纸巾,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叹了口气,“丫头,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欧阳浅接过纸巾,低声道谢。
老人摇摇头,慢慢走远了。
欧阳浅擦干眼泪,把熙星星抱起来,孩子的脸颊贴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带着奶香。
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我们回家。”
走到墓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墓碑上,照片里的熙乐像是在对她笑。
那一刻,欧阳浅忽然觉得,也许熙乐真的能听到,也许在某个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在看着她们。
她在心里说,“我会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欧阳浅做了熙乐最爱吃的红烧肉,其实她做得并不好,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但熙星星吃得很香,小脸上沾满了酱汁。
“好吃吗?”欧阳浅问。
“好七!”熙星星用力点头。
欧阳浅笑了。
吃完饭,她给熙星星洗澡,讲故事,哄睡。
等孩子睡着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绿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拿起笔。
“熙乐,星星今天叫你爸爸了,虽然发音还不准,但她叫了。”
“红烧肉我做得还是不好吃,但星星说好吃,我会继续练的。”
“今天在墓地,守墓的老爷爷跟我说,要往前看,我试过了,但好像还是很难,不过没关系,一天不行就两天,一年不行就两年。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
“晚安,熙乐,明天见。”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夏夜,蝉鸣如雨。
……
欧阳浅升职了。
从普通设计师到设计组长,她只用了两年。
同事们说她拼,说她狠,说她为了工作可以三天不回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拼,是怕。
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熙乐。
怕一闲下来,就会崩溃。
怕如果不把所有时间填满,她就活不下去。
升职那天,部门聚餐,大家都喝多了,有人起哄让她讲讲“成功经验”。
欧阳浅端着酒杯,想了很久,说,“没什么经验,就是不想死,所以得活着。想活着,就得拼命工作。”
大家都当她喝醉了说胡话。
聚会结束,欧阳浅站在路边等代驾,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抬头看了眼城市的夜空。
车上,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们的照片:高中的毕业照,大学的约会照,工作后的生活照。
有张照片里下雪了,有细小的雪花落在熙乐的头发上。
那是山城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也是最后一场雪。
欧阳浅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从那以后,每个加班的深夜,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看一眼手机。
然后继续工作。
因为熙乐在笔记本里写过:
“等我们都老了,我就每天给她读诗。”
她还没老。
他还没给她读过诗。
所以,她得活着。活到老,活到他能给她读诗的那一天——哪怕那只存在于幻想中。
……
熙星星三岁了,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去,欧阳浅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大的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星星妈妈,放心吧,孩子在这里会很好的。”老师笑着说。
欧阳浅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想起了熙乐笔记本里的话:
“如果她想要,可以再要个孩子,我会努力赚钱。”
现在他们有孩子了。
可他不在。
他看不到星星第一次上学的样子,听不到星星背的第一首儿歌,参加不了星星的第一次家长会。
所有他曾经憧憬过的未来,都只有她一个人来完成。
那天之后,欧阳浅发烧了。
三十九度五,浑身发冷,她强撑着给星星做好晚饭,哄她睡着,然后自己瘫在沙发上,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欧阳浅好像看到了熙乐。
他坐在沙发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来,“怎么这么烫?去医院了吗?”
“不去……”她含糊地说,“星星一个人在家……”
“我陪你。”熙乐说,“我们带星星一起去。”
然后他真的抱起星星,又扶起她,一家三口出了门。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熙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阿浅,要坚持。”他在她耳边说。
“我好累……”她哭着说。
“我知道。”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但你不能倒下,星星需要你。”
“你已经不在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你不在了……”
熙乐沉默了,许久,他才说,“我一直在,只要你想,我就一直在。”
医院到了,医生给她量体温,开药,打点滴。
欧阳浅躺在病床上,熙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欧阳浅躺在自家的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是欧阳妈。
老太太系着围裙,正在做早餐,熙星星坐在餐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妈?”欧阳浅愣了。
“醒了?”欧阳妈回头看她,“你说你,发烧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昨晚打不通电话不放心过来看看,你烧傻了都没人知道!”
生活仍旧继续,太阳也没有因为少了谁而停止运转。
“妈,谢谢。”欧阳浅轻声说。
欧阳妈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软了下来,“谢什么谢,我是你老妈!快去坐着,早餐马上好。”
那场病好后,欧阳浅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串英文。
“The sun also rises.”
太阳照常升起。
是海明威的书名,也是熙乐曾经用来安慰她的话。
“你看,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他说,“所以,别怕。天总会亮的。”
……
熙乐去世的第五年,欧阳浅终于梦见他了。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片段,而是清晰的、完整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时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她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轻轻戳她的脸。
“放学了,该回家了。”
她抬起头,看到熙乐坐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她说,“梦见你死了,我生了孩子,一个人过了五年。”
熙乐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很温柔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久,他才说,“阿浅,我要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站起身,背上书包,“你也该醒了。”
“别走!”她抓住他的手,“别走,求你了……”
“阿浅。”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五年,你做得很好。星星长大了,你的事业也好了,妈妈爸爸身体都健康。你看,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
“不好……”她的眼泪掉下来,“一点也不好……我很想你……”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教室。
阳光太刺眼,他的身影在光里渐渐模糊。
“熙乐!”她大喊。
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消失了。
欧阳浅从梦中惊醒。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刚蒙蒙亮,春分时节的早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欧阳浅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下床,走到熙星星的房间。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肉乎乎的,一只小手伸出被子外。欧阳浅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回到客厅,她打开那本绿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五年来,每当她想他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写几句话。
有时候是“今天星星会背唐诗了”,有时候是“加班好累”,有时候是“妈妈又催我相亲了”。
最后一页只剩一点空白。
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下最后一段话:
“晚安,熙乐。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也会照常爱你。”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架最不显眼的位置。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一点点染上橙红,金黄。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这天,欧阳浅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没有人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挂断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熙乐。
等她跑过去,他却消失了。
醒来后,欧阳浅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接着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去公司。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绿色笔记本。
今天,又会是寻常的一天。
窗外的梧桐树上,今年的第一片叶子,开始泛黄了。
秋天要来了。
而有些人,在漫长的离别后,终于要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