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床上的人还没醒。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不想动。
熙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像鸟窝。
欧阳浅已经洗漱完了,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起床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没说话。
欧阳浅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闭着眼睛的脸,她用手指戳了戳,软软的,手感很好。
“再睡五分钟。”熙乐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太清。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十分钟。”
欧阳浅没忍住笑了,她低头,在熙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熙乐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
“我数三下。”欧阳浅说。
“一。”
被子抽动了一下。
“二。”
熙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
还是没人理她。
欧阳浅走回卫生间,用冷水将手冲冷,再回到床前,弯下腰,把手伸进被子里。
熙乐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缩着肩膀往床角躲,眼睛终于睁开了,但满是气愤地瞪着她。
“你手好冰!”
“所以你要快点起床,不然我下次放你肚子上。”
熙乐抱着被子,气鼓鼓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
一头鸡窝经过一番折腾更乱了,一撮翘在头顶,一撮贴在脸上。
欧阳浅伸手帮她把头发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动作很轻。
“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熙乐还没完全醒,眼神有点涣散,想了半天,说,“面条。”
“好。”
欧阳浅转身下楼去了厨房,这几天徐姨请假,所以家里的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
刚好这段时间空闲下来,欧阳浅忽然感觉这样也不错,仿佛回到以前和熙乐一起住公寓的时候,每天要按时做饭和打扫卫生。
熙乐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下床,踩着拖鞋往楼下的卫生间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欧阳浅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油香味飘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欧阳浅回头,看见熙乐站在那里,头发还没梳,睡衣领口歪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看什么?”欧阳浅笑着问
“看猪。”熙乐说。
“好,那猪也在看你。”欧阳浅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煮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熙乐已经梳好头发,坐在餐桌前了。
摆在她面前的那碗面看上去明显清淡很多,辣椒少,葱花多,汤底是骨头汤的颜色。
欧阳浅面前那碗红油汪汪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
熙乐看了一眼欧阳浅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想吃辣的?”欧阳浅问。
“不想。”熙乐摇头,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了两口,又抬头看欧阳浅的碗。
欧阳浅夹了一筷子面,伸到她面前。
熙乐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然后被辣得直吸气。
欧阳浅把水杯递给她,看着她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眼角都辣出了泪花。
“还要吗?”
熙乐瞪她,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不要了。”
欧阳浅忍着笑,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熙乐端着碗筷去洗碗,等她把碗筷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回头就发现欧阳浅靠在门框上看她,看着看着,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干嘛?”熙乐没回头,继续擦手。
“想抱你。”
“天天抱,还没抱够?”
“没有。”
熙乐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今天不去工作室吗?”
“要去。”
“那还不走?”
“再抱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熙乐轻轻推了推她。
“好了,快去上班。”
欧阳浅松开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熙乐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欧阳浅说。
“行,那我自由发挥了。”熙乐说。
欧阳浅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
熙乐跟在后面,靠在玄关的墙上,看她弯腰系鞋带。
“路上慢点。”
“知道。”
“早点回来。”
“好。”
欧阳浅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她回头看了熙乐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了。
熙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收拾了一下散落在地的抱枕毛毯,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是上个星期回家的时候顺手在路边的花摊上买的,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十多分钟后,手机响了一下,是欧阳浅发来的消息。
欧阳浅:到车库了。
熙乐:好。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欧阳浅:外面天气挺好的,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吧,别老宅在家里。
熙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立刻涌进来,暖洋洋的。
熙乐:晒着了。
她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欧阳浅:那就好,等我回家。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熙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下来,枕着靠垫,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不是每一天都很精彩,甚至大部分日子都很平淡。
早起,吃饭,送欧阳浅出门,然后一个人在家,看看书,写写字,偶尔收拾一下房间,等欧阳浅回来。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
现在她觉得,能这样过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下午三点多,熙乐出门买菜。
附近有个菜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
以前买菜的活都是徐姨干的,熙乐只来过这儿几次,卖菜的阿姨就已经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今天买点什么?”卖菜阿姨笑着说。
“排骨,再要一点青菜。”熙乐笑着回应。
“你家那个今天回来吃饭?”
“嗯。”熙乐点点头。
卖菜阿姨只把她当成有钱的富太太,熙乐也懒得解释。
阿姨手脚麻利地给她称好排骨,又多抓了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
“拿着,不要钱。”
熙乐想拒绝,卖菜阿姨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她只好拿着,付了钱,拎着菜快步走了。
买了青菜,又买了豆腐、西红柿和鸡蛋,熙乐才往回走。
路过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但想起前几天欧阳浅买回来插在花瓶里的白百合还开得灿烂,就不打算买。
门口的塑料桶里插着几束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着很干净。
老板是个年轻女生,也是附近为数不多看出她和欧阳浅真正关心的陌生人。
此时她在里面整理花材,看见熙乐,探出头来。
“今天不买?”
“先不买了,上次买的还没谢。”
“你家那个喜欢百合嘛,买回去她高兴。”
老板是懂营销的,一句话就能抓住一个人的心。
熙乐想了想,还是买了一束。
老板帮她用报纸包好,递给她的时候说,“你对她真好。”
“她也对我很好。”熙乐笑着说。
回到家,熙乐先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然后又去厨房把排骨洗了,焯了水,放进锅里炖着,最后洗菜、切西红柿、打鸡蛋。
一切准备好之后,她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以前熙乐不习惯一个人待着。
小时候在孤儿院,身边总是很多人,耳边永远吵吵闹闹的。
再后来一个人住在荒原的平房里,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孤独,其实没有。
现在熙乐知道了,她不是不习惯一个人,只是不习惯没有欧阳浅。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熙乐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欧阳浅正在换鞋。
“今天这么早?”
“工作室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欧阳浅走过来,看见餐桌上的百合,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欧阳浅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
“又不是买给你的。”熙乐转身回厨房,“买来放桌上的。”
欧阳浅跟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那就是买给我的。”
熙乐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认真看,就是开着,当背景音。
熙乐靠着欧阳浅的肩膀,手里拿着手机,在刷一个做菜的短视频。
坐在旁边的欧阳浅捧着一本书看,关于市场营销的,厚厚一本,全是字。
“你看这个。”熙乐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蛋糕,做得很漂亮,奶油裱花,上面撒了坚果碎。
“想吃?”欧阳浅瞥了一眼。
“想自己做。”熙乐说,“材料我都买好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了?”欧阳浅挑挑眉。
“还没学。”熙乐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刷,“想明天试试,你陪我呗。”
“可以啊。”欧阳浅说。
反正她是老板,老板没有旷工一说,只有日程调整。
过了一会儿,熙乐又举手机过来。
“这个这个。”
是一道很冷门的地方特色菜,看着很有食欲。
“你不是刚吃完饭吗?”欧阳浅笑着问。
“看看又不犯法。”熙乐白了她一眼,
欧阳浅把书放下,侧过身看她,“你是不是无聊了?”
熙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一点。”
“那我这个月都在家陪着你。”欧阳浅说
“不用,你忙你的。”熙乐说。
“不忙。”欧阳浅说,“最近没那么忙了。”
熙乐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但因为电视音量开得不高,所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熙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回欧阳浅肩上,闭上眼睛。
“困了?”欧阳浅问。
“嗯,有一点。”熙乐说。
“去床上睡吧。”欧阳浅说。
“不去,就在这儿。”熙乐往她怀里钻了钻。
欧阳浅没再说话,只是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熙乐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茶几上的百合花在暗处散发着幽香,若有若无的。
欧阳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熙乐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轻。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床薄薄的被子,和窗外的月光。
现在什么都有了。
但最想要的,还是和那时候一样。
欧阳浅轻轻把熙乐额前的碎发拨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熙乐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换成了天气预报。
主持人播报着明天的天气,说明天有雨,气温会降几度。
欧阳浅伸手够到遥控器,把声音调得更小了一些。
她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人。
“晚安。”她轻声说。
欧阳浅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于是安静的客厅只剩下电视里的人的低低的说话声,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早起,吃饭,出门,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
很平淡,很寻常。
但就是这样的日子,她梦寐以求。
每天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人;每天回家的时候,家里有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可以跟爱的人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