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任命通知:经集团研究决定,任命熙星星女士为品牌战略部高级经理,即日生效。
彼时是2043年的深秋,舒馨进入公司实习的第三个月。
公司茶水间里,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舒馨端着自己的空水杯走进茶水间,开水机前的几个人都挺面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隔壁办公区的人。
“听说前几天空降过来的经理才二十岁?真年轻。”有人说。
“浅总亲自点的将,能不年轻吗?”另一个人回答。
“好像姓熙?和浅总一个姓?”
“不是,浅总复姓欧阳,这位熙……熙啥来着?”
“熙星星。”旁边的人提醒她。
“哦对,我想起来了,熙星星,好像是浅总的女儿……”
“嘘,小声点。”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同时用余光瞄了瞄旁边的舒馨,示意还有外人在这儿。
女人不再说话了。
舒馨端着马克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连开水溢出杯口都没注意到,结结实实地被烫了一下。
“哎呀!小心!”旁边的人惊叫一声,连忙躲开。
一阵钻心的疼从虎口传来,舒馨差点把杯子甩出去,但比起皮肉之痛,更让她心颤的那个名字。
熙星星。
舒馨已经有五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她们在山城南滨路那家老火锅店吃了最后一顿饭。
暑假结束,熙星星一家举家搬去魔都,她甚至没来得及和熙星星好好告别。
前几个月她们偶尔还会通视频,聊各自的高中,聊新交的朋友,聊少女心事的烦恼。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是突然断开的,距离像缓慢渗进纸张的墨,一点一点晕开,将那些亲密的记忆都模糊了。
高一下学期,舒馨发给熙星星的生日祝福,直到一个月后才收到回复。
熙星星:最近在准备竞赛,刚看到祝福。谢谢,你也是。
“也是”什么?舒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的生日其实在半个月前。
熙星星忘记了。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对话。
其实本该如此的,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舒馨曾经看过熙星星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外国面孔已经比她熟悉的黄种人多,再后来也就不看了。
“舒馨,把这些资料送到品牌战略部新经理办公室。”小组组长抱着一摞文件夹走来,打断了她的回忆,“熙经理今天到岗,你机灵点。”
“好的,李姐。”舒馨接过文件夹,站起身,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玻璃幕墙外的魔都阴云密布。
电梯缓缓上升,银色光滑镜面映出二十岁的舒馨:齐肩短发,浅灰色职业套装,妆容得体,眼睛下带着一层不明显的青黑色。
前几周母亲生病,舒馨请了假回去照顾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出了小学的集体毕业照,连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曾经的自己了,更何况熙星星。
品牌战略部在二十六楼,整层楼都是新装修的。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木料和油漆味。经理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舒馨抬手,指节在门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叩响。
“请进。”
声音变了,不再是她熟悉的那种清亮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嗓音,而是沉静、从容。
舒馨推门进去之前特意将自己的工牌藏进了衣领,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认出自己。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黄浦江。
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
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套装,高跟鞋,身姿挺拔。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她微卷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
“……对,方案我看过了,数据模型需要调整。”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修改版。就这样。”
电话挂断,她转过身来。
舒馨的呼吸滞了一下。
五年时间,把一个稚气的少女雕琢成了另一个人。
熙星星的五官长开了,眉眼间依稀能看见欧阳浅的轮廓,却又比母亲多了几分沉静,眼睛依旧鲜亮,只是没了从前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化了淡妆,口红是正红色,衬得肤色更白。
熙星星的目光落在舒馨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舒馨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惊讶?是审视?还是单纯觉得自己看着比较眼熟?
然后那目光平静了,像湖面恢复如镜。
“你好,我是熙星星。”她伸出手,“你是?”
舒馨机械地伸出手,与她相握。
熙星星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
“我叫舒馨,您叫我小馨就好,我是市场调研部的实习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李老师让我送资料过来。”
熙星星接过文件夹,看了她一眼。
舒馨垂下眼,“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熙星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暂时没有。对了,下午有例会,需要做会议记录,每个部门都要派人来。你们部门确定人选了吗?”
“还没有。”舒馨说。
“好,那就麻烦你了。”熙星星抬起头,朝她微微笑了笑,“下午三点,记得准时参会。”
那个笑容很得体,是标准的职业微笑,笑意未达眼底。
舒馨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晚上九点,舒馨加完班,从写字楼里出来。
秋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飞梭而过。
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是等雨停还是冲去地铁站。
“舒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
熙星星坐在驾驶座,侧过头看她,“没带伞?我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您了,我坐地铁……”
熙星星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上车吧,顺路。”
真强势,都不知道她在哪住就说顺路,干脆报个假地址让这家伙开几个小时车算了,然后自己再偷偷打车回家。
舒馨恶劣地想。
想归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柑橘香气,很清淡宜人。
“地址?”熙星星问。
舒馨报出一个地名,是浦东的一个老小区。
车子驶入车流,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你住得离公司挺远。”熙星星忽然开口。
“房租便宜些。”舒馨说,“实习工资不高。”
熙星星顿了顿,“嗯,节俭一点也好。”
又是一阵沉默。
“好久不见。”熙星星突然说。
“嗯,好久不见。”舒馨说。
“你在哪读的大学?”熙星星问。
舒馨报了一个校名。
“很好的学校。”熙星星打了转向灯,“我大学在美国读的,刚毕业回国。”
舒馨“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想起以前熙星星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班级八卦到明星绯闻,从新出的游戏到周末要去哪里玩。
而她只需要笑着在旁边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现在,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熙星星忽然问,她记得舒馨的妈妈身体一直很糟糕。
舒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还好。”
“是吗?那挺好。”熙星星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呢?”舒馨问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刻意,太蠢。
“她很好。”熙星星的回答简短,“年纪大了,除了上班,每天在家画画、种花、养鱼,陪我妈咪到处旅行。”
舒馨知道她口中的“妈咪”指的是谁——熙阿姨。
初中时她就知道熙星星有两个妈妈,但她从不多问。
小孩子对世界的理解很简单,熙星星的家和别人不太一样,但那是她的家,很温暖幸福,就够了。
“你呢?”熙星星忽然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雨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街灯的光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就那样。”舒馨看着窗外,“上学,考试,毕业,找工作。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也分很多种。”熙星星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我记得你初中时说,以后要开一家书店,卖全世界的好看的书。”
舒馨愣住了。
那是初二的事。
她和熙星星逃了体育课,躲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她拿着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说以后要开一家书店,只卖她自己喜欢的书。
熙星星说那肯定会亏本,但还是认真地帮她给未来的书店起名字,列书单。
“你还记得这件事?”舒馨的声音有些发涩。
“记得很多事。”熙星星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雨丝。
“谢谢您送我。”舒馨解开安全带。
“舒馨。”熙星星叫住她。
舒馨回头。
车窗外的光映在熙星星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终于冲破冰面的暗流。
“你当时为什么不联系我了?”熙星星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那些年的时光。
舒馨的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联系?因为距离,因为时间,因为自尊,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只是对方漫长青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害怕那段友谊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害怕听到那句“我们好像不是一路人了”。
“你也没联系我。”舒馨听见自己说。
熙星星沉默了很久,久到舒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联系过。”熙星星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高中的时候我回来找过你,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下午,我没敢叫你。”
舒馨的呼吸一滞。
她记得那个下午。
母亲送她去补习班,说下课就带她去吃新开的烤鱼,至于记得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她确实看见了一个很像熙星星的背影,但母亲催着她去上补习班,所以这件事就被抛之脑后了。
“我不知道……”舒馨喃喃。
“没事。”熙星星笑了笑,那个笑容终于有了一点温度,“都过去了,你快回去吧,雨又大了。”
舒馨推开车门,又回过头,“熙经理……”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熙星星打断她,“叫我星星就好。”
舒馨看着她,细密的雨丝飘进车里,落在她的肩膀上。
“星星。”她终于叫出这个名字,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开走了,赤红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舒馨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
工作上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增多。
熙星星是那种典型的工作狂,对细节要求苛刻,效率高得惊人。
熙欧集团分公司下的子公司的品牌战略部在她的带领下,一个月内就完成了三个重大项目的提案。
公司里关于“空降兵”的流言渐渐变成了“不愧是欧阳总的女儿”。
舒馨作为经常被借调去做会议记录的实习生,亲眼见识了熙星星的工作风格,独横、专断,但是每次的结果都证明她的决策是正确的。
私下里,她们依然保持着疏离的上下级关系。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舒馨才会捕捉到熙星星投来的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半年后的某个周五,部门聚餐。
地点选在外滩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餐厅,包间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江岸的璀璨灯火。
几轮酒下来,气氛热络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熙星星时,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借着酒劲问,“熙经理,你这么优秀,有男朋友吗?”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熙星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说,“没有。”
“那喜欢的人呢?”另一个女同事追问。
熙星星抬眼,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馨身上,只是很短暂的一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她说。
“哇哦!”众人起哄,“是谁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熙星星放下茶杯,笑了笑,“这是下一个真心话了,而且我选择喝酒。”
说完,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是白酒,很烈,熙星星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游戏继续。
舒馨低头盯着自己的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聚会结束已是深夜。
舒馨在餐厅门口等车,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
“你都不好奇我喜欢的是谁吗?”熙星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醉意。
“不好奇,这是你的私事。”舒馨说。
熙星星摇摇晃晃地走到她的面前,脚下一个踉跄,吓得舒馨连忙过去扶住她。
女人的胸口饱满且柔软,鼻尖缭绕着成熟的香气。
舒馨愣了一瞬间,下意识要松手。
而就在松手的片刻,女人又软塌塌地要往下滑,于是她只好重新抱紧。
“舒馨。”熙星星忽然开口,“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有。”舒馨说。
“就有!”熙星星大了一度,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从重逢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躲我。为什么?”
舒馨沉默。
“因为我没联系你?”熙星星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也带着压抑的情绪,“因为你觉得我不在乎那段友谊了?舒馨,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呜呜呜……”
见她声音越来越大,舒馨只好捂住她的嘴巴。
女人呼吸时吐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打在她的手心上,然后又迅速从指缝间溜走,像一支柔软的羽毛刷轻轻撩挠着她的手。
“你喝醉了……”舒馨声音颤抖着说。
“我、我醉了吗?”熙星星眼神有些迷离。
“你问我!?”舒馨睁大了眼睛。
熙星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稚气,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夏天,她抓住舒馨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没有拉开,只是轻轻握着,指腹摩挲着舒馨的指节。
“你手好凉……”熙星星说,呼出的热气依然萦绕在两人之间,“以前冬天你也总是手凉,我就把你的手塞进我口袋里,记得吗?”
舒馨当然记得。
初中有一年寒潮来得特别猛,空气冷得像冰,刚好空调又坏了,她们就挤在教室的角落里,熙星星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面还藏着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我记得。”舒馨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这么多年,这些记忆被她藏在心底,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擦拭,到现在只变得越来越亮堂,越来越深刻。
熙星星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她往前倾了倾,额头几乎要抵上舒馨的肩膀,“我醉了……”
说完这句话,熙星星不再说话,闭上眼,仍舒馨如何呼喊也不为所动。
舒馨试图把她往路边带,“我送你回家,你住哪?”
熙星星搂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嘴唇里吐出几个无意义的单词。 得,问是问不出来了。
舒馨只好开始想办法。
要不去酒店开个房间吧?
……
最后舒馨还是把熙星星给带回了家,没办法,魔都寸土寸金,稍微好一点的酒店,住一晚也是她这个打工人消费不起的,而那些价格便宜的宾馆,她也不敢带熙星星去住,卫生条件不合格让这位千金大小姐不舒服了都是小事,就怕隐私泄露。
这样一想还不如给她带回自己家里算了。
虽然自己的小家破了点,但是很干净很安全啊!
舒馨自我催眠,反正都是孤女寡女的,相处一夜又不会掉一块肉。
就这样决定了!她当机立断,在手机上打好车。
半个小时之后,舒馨扶着已经醉成一摊烂泥的熙星星下车,有些艰难地拖着她上楼、开门、换拖鞋。
弄好一切,她才扶着熙星星来到房间里,泄愤一般将其扔在自己的床上。
或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熙星星的衣服下摆向上扬起,露出雪白平坦的小腹。
舒馨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然后才把衣服复原。
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皮肤真好。
舒馨揉了揉鼻尖,转身去卫生间洗澡,还没走出几步,又转身走回来。
熙星星眼尾泛着湿润的光泽,那点醉意剥去了她平日里凌厉的壳,露出内里柔软的核,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居然让人心底生出几分怜惜。
舒馨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不要成为美色的俘虏,接着弯下腰,帮躺在床上的女人脱去外套和外裤,同时刻意避开敏感部位,搂住女人的腰肢将其拖到枕头边躺好后,再盖上被子。
完事大吉!
喘着粗气的舒馨拍拍手,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老腰,最后看了一眼霸占自己温馨小床的坏女人,终于放心地去卫生间洗澡换衣服了。
热水涌出花洒头,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哼哼哼……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带着浴帽的舒馨一边搓澡一边唱歌,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被一泡尿憋醒的熙星星迷迷糊糊地起床,光着脚离开房间,然后来到卫生间前推门而入。
舒馨唱到一半,转身要去拿放在架子上的洗发露的时候,余光猛然瞥见自己旁边的马桶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啊!!!!!”
这一出好悬没给舒馨也吓尿,她脚下一滑,径直扑向刚尿尿完的熙星星。
霎时间人仰马翻,两人在地上抱做一团。
……
舒馨闭着眼睛给熙星星洗完澡,又闭着眼睛扶着她回床上睡觉。
“别折腾我了大小姐,我明天一早还要去上班呢……”她已经快哭了。
好在熙星星这次很老实地躺在床上,也不乱动。
舒馨松了口气,帮她掖好被子,然后打算去沙发上睡觉。
就在舒馨直起腰的一瞬间,躺在床上的女人伸出手,一把薅住她的衣领子,然后把她拉回床上。
唇齿相接,是无法言喻的柔软。
“别走了,陪我睡……”熙星星嗓音沙哑,好似梦呓。
“我我我……你你你……”舒馨满脸通红
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已经被打破了。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舒馨就着急忙慌地提裤子穿衣服去上班,穿衣服的间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赤裸的女人,红着脸重新帮她盖好铺盖,也藏起了满目春色。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起床的时间太晚,舒馨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但最后还是迟到了一分钟,被主管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挨完批,舒馨这才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好。
“你今天怎么迟到了?”旁边和她关系算比较好的同事问。
“睡过头了……”舒馨随口搪塞,她现在只希望熙星星起床之后不要来找自己的麻烦,最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但偏偏事不遂人愿,过了没多久,刚才狠批她的那个主管突然过来找到她,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舒馨,熙经理找你,你马上过去一趟。”
“我工作还没弄完呢……”舒馨低下头,不愿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
“工作不重要,我让别人帮你弄,你先过去吧。”
舒馨没有借口了,只好老老实实去找熙星星。
电梯很快到达指定楼层,她依旧规规矩矩地敲了三次门。
“进。”
舒馨推开门进去。
坐在座位上的女人衣着整齐,连头发丝都梳理地一丝不苟,很难让人将其与昨晚那个弹指舒馨床上缠绵如水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来了?”熙星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舒馨哆哆嗦嗦地点头,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要没了,理由就是冒犯上司。
“没吃早饭吧,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先垫垫肚子。”熙星星说。
舒馨这才发现旁边的茶几上摆着早点,包装极其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
“我不饿。”舒馨说。
“不饿也要吃,你不吃我就喂你吃。”熙星星说。
真霸道,好讨厌。
舒馨只好乖乖拿起早点吃,但吃了两口,她心底的怨气就消失了。
这玩意儿是不是下什么东西了,咋嫩好吃呢?
“好吃吗?”熙星星问。
“好吃……”舒馨口齿不清地说。
“那以后我每天给你买。”熙星星笑着说。
“那倒不用。”舒馨说。
……
时间渐渐往前推,沾了熙星星的光,现在舒馨在公司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平时用鼻子朝她出气的主管现在也变得如邻家叔叔一般和蔼可亲。
但是今天一进公司,她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同事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她进来,立刻散开了,但目光还在她身上瞟。
“舒馨,来一下。”李姐把她叫到茶水间,关上门,“你……和熙经理是什么关系?”
舒馨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李姐把手机递给她。
是公司内部论坛的一个帖子,匿名发的,标题是《惊!空降女经理与实习生不得不说的往事!》。
主楼贴了几张照片,是之前晚上聚餐时拍的,有一张是熙星星在车上俯身靠近她的侧影,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像是在接吻。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楼。
“真的假的?女同啊?”
“难怪空降,原来是浅总的千金,啧啧。”
“那个实习生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办公室恋情?还是潜规则?”
舒馨的手在抖。
“帖子是昨晚发的,现在已经传遍了。”李姐叹气,“熙经理今天没来上班,浅总一早就把她叫回总部了,舒馨,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熙经理到底……”
“我们只是朋友。”舒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照片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了。”李姐拍拍她的肩,“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吧,工资照发,等风头过了再说。”
舒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的,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熙星星打来的。
“舒馨,你在哪?”熙星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公司楼下。”
“等我,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路边,熙星星从车上下来,她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眼睛也是红肿的。
“对不起。”她一看到舒馨就说,“是我的错。”
舒馨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熙星星。
她花了五年时间,才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却只一天,就被打回原形。
“浅总……你妈妈怎么说?”舒馨问。
“她有点生气。”熙星星苦笑,“但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是因为我太不小心,让人抓住了把柄。她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我还没做好准备,就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舒馨轻声说。
“是我的错。”熙星星的眼睛红了,“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没考虑你的处境。小馨,如果你不想……”
“我想。”舒馨打断她。
熙星星愣住了。
“我想好了。”舒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辈子太长了,我不想再等了。”
熙星星的眼泪掉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舒馨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熙星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力抱住舒馨,抱得很紧很紧。
三天后,总公司召开了直播会议。
欧阳浅亲自出席,她坐在主席台上,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气场强大。
熙星星坐在她身边,穿着正式的职业套装,神情平静。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因为工作,而是我的私人原因,我要澄清一些事情。”欧阳浅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最近公司里有一些关于我女儿熙星星的传闻,作为母亲,也作为公司负责人,我想说几句话。”
会场鸦雀无声。
“第一,熙星星是通过正规面试流程进入公司的,她的学历、能力、经验,都符合高级经理的岗位要求。如果谁有异议,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我给她看过往的经理和成绩报告。”
“第二,关于她的私人生活。”欧阳浅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是她的私事,与工作无关。在这个公司,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是她的工作能力和职业素养,而不是她的性取向、家庭背景,或者其他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第三,如果我再听到任何人传播不实谣言,或者恶意中伤同事,不论职位高低,一律按公司规定严肃处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熙欧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专业、创新和包容。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破坏这种文化。散会。”
会议结束后,熙星星找到了舒馨。
“我妈想见你。”她说。
舒馨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紧张。”熙星星握住她的手,“她就是想和你吃个饭。”
晚餐安排在欧阳浅的家里,大平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魔都最繁华地带的夜景。
开门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留着及肩长发,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系着围裙,笑容温柔,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女人味爆棚。
“这是我妈咪。”熙星星介绍说。
“熙阿姨好!”舒馨立马鞠躬。
“小馨来啦,快进来。”熙乐热情地招呼。
舒馨有些局促地换了鞋。
客厅很大,布置得温馨舒适,墙上挂着许多画,大多是风景和花卉。
落地窗前摆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几张乐谱。
欧阳浅从书房走出来,她换了家居服,没化妆,看起来比出现在电视屏幕里时柔和许多。
“坐。”她指了指沙发,“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
晚餐很丰盛,都是家常菜,但厨师做得精致。
熙乐一直在给舒馨夹菜,问她工作习不习惯,生活适不适应。
欧阳浅话不多,但也会偶尔插几句,气氛比舒馨想象中轻松。
饭后,熙乐去做瑜伽了,熙星星被支去配熙乐。
客厅里只剩下欧阳浅和舒馨。
“星星的事,谢谢你能包容。”欧阳浅忽然开口。
舒馨一愣,“不,是我……”
“我知道星星的性格。”欧阳浅说,“她性格像你熙阿姨,看起来温和,其实很倔,认准的事就不会回头。也像我,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所以有时候显得笨拙。”
“她一直就喜欢你,我知道,那会儿她总在家里说起你,小馨长小馨短的,后来你们断了联系,她难过了很久。”
“这次她回来,说要进公司,我就猜到是为了你。”欧阳浅笑了笑,“我就担心她太着急,反而会伤到你,也伤到自己。”
舒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馨,我不是要替星星说什么好话。”欧阳浅看着她,眼神认真,“这条路不好走。外人的眼光,社会的压力,家庭的阻力……这些,我和熙阿姨都经历过,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也喜欢星星,就请好好待她,如果不喜欢,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陷得太深。”
“我喜欢她。”舒馨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欧阳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她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熙星星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们在笑,好奇地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小时候的糗事。”欧阳浅说。
“妈!”熙星星红了脸。
舒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此不真实,又如此温暖。
几年后,舒馨和熙星星结婚。
舒馨回家收拾杂物的时候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找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给舒馨”。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是熙星星十四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之一,说等她十八岁那天再打开。
舒馨一直没打开。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打开后,里面是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现在,她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印着星星图案的,但已经有些发黄了。
小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十八岁啦!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们,还会不会是好朋友。希望是的。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不敢。怕你生气,怕你讨厌我,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妈妈说这种感情很正常,就像她爱妈咪一样。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所以如果你觉得恶心,或者讨厌,就把这封信烧掉吧,然后假装从来没看见过。
但如果你也有一点喜欢我,能不能等我长大?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你,强大到可以面对所有人的眼光,那时候,我再来找你。
我会一直喜欢你。这是十四岁的熙星星,对十四岁的舒馨的承诺。
——永远喜欢你的星星